兩個保安剛站定,中年男人的火氣瞬間又竄了一截。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聲音比剛才又高了八度。
「怎麼著?叫保安來嚇唬我?」
「我媽冠心病犯了喘不上氣,你們不給看病還想動手?」
「今天我把話放這兒,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誰都別想好過!」
他個子高,肩膀寬,人高馬大的,唾沫星子濺在護士站的玻璃檯面上。
這陣仗,嚇人得很,一旁的小護士們都不敢上前。
此時,輪椅上的老太太捂著胸口咳起來,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惠蘭臉色一變,趕緊上前半步,擋在保安前面。
「家屬,你別誤會,保安是維持秩序的,不是趕你們走。」
「總值班馬上就到,床位我們一直在協調,你先讓老人歇口氣,別激動。」
「歇什麼歇!躺著的不是你媽你不著急!」
男人根本不聽,嗓門越提越高。
「我告訴你們,今天不給我安排床位,我就坐這兒不走了!出了事你們全責!」
圍觀的家屬越聚越多。
有人拿出手機拍,有人小聲議論,走廊里亂糟糟的。
陳越站在護士站側邊,臉色中閃過一絲茫然和無助。
他想上前說兩句,可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課本上,可沒教過怎麼跟憤怒的家屬溝通。
劉雅琪更緊張,遠遠站在後面,不敢上前。
她長這麼大沒見過這種場面,看著男人凶神惡煞的樣子,心裡突突直跳。
陸仁站在人群外圍,靠牆站著,沒往前湊。
他的視線掃過憤怒的家屬,最後落在輪椅上的老太太身上。
老人只是咳得厲害,但是呼吸算是順暢。
中年男人雖然喊得凶,沒動手,也沒碰護士,只是情緒激動。
這種場面他前世見得太多了。
縣醫院床位更緊張,家屬鬧起來比這凶的有的是。
在這種大型三甲醫院,家屬鬧事比在縣醫院少多了。
陸仁知道自己是實習生,身份擺在這兒,貿然上前沒用,說多了反而容易引火上身。
周惠蘭護士長在醫院幹了二十多年,應對這種事有經驗。
總值班也在路上,用不著他站出來。
果然,沒過兩分鐘。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快步走過來,國字臉,戴細框眼鏡。
他正是江城協和醫院的醫務部副主任方明,是今天醫院的行政總值班。
方明擠進人群,看了眼輪椅上的老太太,沒急著跟男人理論,先轉向周惠蘭。
「護士長,情況怎麼樣?」
「方主任,這是剛從急診轉上來的冠心病患者,想收住院,但咱們科確實沒床位了,加床都加滿了。」
「我已經跟急診那邊溝通了,正協調其他科室。」
周惠蘭見方明來了,心中鬆了口氣,然後迅速把現在的情況說了一遍。
方明點點頭,轉向中年男人,輕聲道:「你好,我是醫院總值班,醫務科副主任方明。你母親的情況我剛才了解了。你先消消氣,吵解決不了問題,咱們先顧老人。」
他說著蹲下身,湊近老太太:「阿姨,現在胸口疼得厲害嗎?還是胸悶呢?」
老太太坐在輪椅上,喘著氣,但臉色還算可以:「不痛,就是有些悶,主要是咳得厲害。」
「好,我知道了。」方明站起身,看向男人,「這樣,我馬上聯繫CCU,看他們那邊有沒有空床,不過費用要貴一些,而且在走廊,但是有心電監護和吸氧,先住進去穩住病情,等有正式床位了再調。你看行不行?要是覺得走廊不行,我再聯繫其他分院,就是路上得耽誤二十分鐘。」
男人剛才還滿臉怒容,聽到這話心情稍稍送了一些。
他本來以為醫院會一直推託,沒想到總值班一來就給了具體方案。
他低頭看了眼母親,又看了看方明誠懇的表情,原本焦躁的心情平復了。
「走廊就走廊吧,先治病要緊。」中年男人聲音低了些,沒剛才那麼沖了,「那什麼時候能安排?」
「等我聯繫好了就能走。」方明回頭對周惠蘭說,「周護士長,安排個護士再配個醫生跟著過去,到了那邊也方便交接病情。」
「好,我馬上安排。」 周惠蘭應聲,轉頭掃了一圈護士站內外。
護士站里,兩個年輕護士低著頭擺藥,但是藥盤裡是空的。
醫生辦公區的幾個住院醫和主治醫,要麼對著電腦敲病歷,要麼翻著化驗單,沒人接話。
誰都知道這家屬剛才鬧得凶,情緒不穩。
路上萬一再出點狀況,責任說不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科室忙,手頭都有管的病人,假裝沒聽見也正常。
周惠蘭眉頭皺了起來。
科室醫生本來就少,林建東和張磊都在介入室下不來。
剩下的要麼管著重病人走不開,要麼不想沾這麻煩事。
她掏出手機翻出林建東的號碼,準備打過去讓主任直接指派。
這種時候,也只有主任的話管用。
就在這時候,一道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護士長,我去吧。」陸仁從人群後走出來。
他順手拿起旁邊的電子血壓計塞進白大褂口袋。
「病人的病情我剛才大概了解,路上我盯著生命體徵,到了CCU也能交接清楚。」
周惠蘭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小聲道:「小陸,你行嗎?這家屬剛才情緒挺激動的,萬一路上再鬧起來……」
她不是懷疑陸仁的專業。
只是覺得他一個實習生,壓不住場面,真要是家屬再發火,他未必應付得來。
「沒事。」 陸仁淡淡一笑,同樣小聲回應著,「我人高馬大的,家屬就算想發脾氣,也要看人吧,而且再耽誤下去,老人在病房等著,乾耗著也危險。」
一旁方明也有點意外,打量了陸仁兩眼,隨即點頭:「行,小伙子有擔當。路上注意觀察患者的情況,血壓高了隨時測,真有緊急情況直接打急診電話,我跟那邊打好招呼。」
「知道了方主任。」
陸仁轉身去治療室拿了個便攜急救盒,裡面裝著常見的急救藥物,又拎了個氧氣袋。
他雖然挺身而出,但也是講究策略的。
這種事情,他一個實習生不能強出頭,需要等到領導溝通好,剩下的事情由他來配合就行了。
更重要的是,陸仁雖然不認同家屬的行為,是能理解家屬的焦急。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自己母親生病了,說不定比這個中年男人還緊張。
這時候,張晚檸也剛好走了過來:「陸醫生,我跟你一起去,剛才護士長同意了,方主任那邊也聯繫好了。」
「嗯。」陸仁點點頭。
去CCU之前,陸仁先蹲下身,給老人測了次血壓,聽了兩下心肺。
中年男人剛才還滿臉戾氣。
這會兒看著陸仁有條不紊地準備東西,又一直惦記著母親的情況,臉色早就緩和了。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醫生,剛才…剛才我情緒不好,說話沖了點,你…你們別往心裡去。」
「沒事,能理解。」 陸仁站起身,「現在可以走了,慢著點。」
中年男人跟在後面,看著陸仁時不時伸手調整一下氧氣導管,又時不時搭一下老人的脈搏。
他心裡那點殘留的火氣早就散乾淨了。
本來以為醫院都是冷冰冰的,沒想到這個年輕小醫生,似乎有點兒人情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