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醫生已經到場了,開始下達搶救醫囑。
「十二導聯心電圖。」
「建立第二條靜脈通道。」
「吸氧。」
「準備胺碘酮。」
陸仁站在床邊,看了一眼監護波形,又看向周建國。
「周叔叔,能聽見我說話嗎?」
周建國艱難地點頭,「胸口……堵得慌。」
「有沒有頭暈?」
「有。」
「眼前發黑嗎?」
「有一點。」
護士迅速測了第二次血壓,隨即大聲道:「78/32mmHg。」
值班醫生臉色一變,患者已經出現明顯血流動力學不穩定。
這種情況下,不能再慢慢等藥物起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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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東主任果然下達醫囑:「準備同步電復律。」
「收到!」護士立刻撕開除顫電極貼。
此時,直播鏡頭已經切換到病房外的固定機位。
因為涉及搶救和患者隱私,病床附近的畫面被模糊處理,只保留醫護人員的動作和實時聲音。
直播間裡,剛才還在討論救助項目的觀眾瞬間緊張起來。
「怎麼突然室速了?」
「不是慢性心衰嗎?」
「室速會死人嗎?」
「這種是不是要除顫?」
「我是學醫的,這是同步復律,不是直接除顫。」
「心電圖有問題,不是應該請設備科會診嗎?(狗頭保命)」
病房內,心電圖機滋滋的走紙,很快就出了結果。
陸仁站在旁邊,迅速掃了一眼。
寬QRS心動過速,電軸極度偏移,胸前導聯同向性明顯。
結合患者擴張型心肌病病史,首先考慮室性心動過速!
林建東已經做出了同樣判斷。
「同步模式。」
「鎮靜藥準備。」
「第一次100J!」
周建國雖然意識尚清楚,但血壓持續下降,不適合拖延。
麻醉藥推入靜脈,患者的眼睛慢慢閉上。
護士確認所有人離開床體。
「充電完成。」
「同步標誌正常。」
「所有人離開。」
值班醫生按下放電鍵,周建國的身體輕輕彈起。
監護波形劇烈抖動了一下。
緊接著,寬大快速的QRS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相對規則的窄QRS波。
心率九十六次,恢復竇性心律!
在場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護士立刻重新測量了周建國的血壓。
「94mmHg,血氧94%。」
……
室速雖然被終止,但誘因還沒有明確。
病房裡的緊張並沒有立刻散去……
對於射血分數只有28%的擴張型心肌病患者來說,這次持續性室速,絕不是一個可以輕描淡寫帶過的插曲。
值班醫生快速下醫囑。
「抽血查電解質、心肌酶、肝腎功能和血氣,複查心電圖,胺碘酮維持,準備轉入CCU。」
就在這時,陸仁看了一眼患者床頭的藥袋,轉頭看向一旁的護士。
「護士老師,病人今天的利尿劑是怎麼給的?」
護士翻開執行單,「這幾天都是靜脈推注的呋塞米20mg。」
「有沒有口服的利尿劑?是你們給病人發的,還是他自己吃的?」
護士皺了皺眉頭,「口服藥,一般都是我們發的,就是害怕病人多吃了。不過這個病人很特殊,住了很多次,藥物太混亂了,我們還真不知道他有沒有自己吃。」
陸仁的心沉了下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周建國很可能自己加服了利尿藥。
周建國的鎮靜藥效還沒有完全消退。
他閉著眼,反應遲緩。
如果患者在住院期間仍自行服用利尿劑,可能導致低鉀、低鎂,進一步誘發室性心律失常。
當然,這只是可能,還不能直接下結論。
……
十幾分鐘後,快速血氣結果返回。
血鉀2.3mmol/L!
血鎂也偏低。
值班醫生皺眉,繼續下達醫囑:「立即補鉀補鎂,動態監測電解質。」
陸仁看著化驗單,誘因找到了!
應該就是低鉀導致的惡性心律失常,但問題並沒有因此變得簡單。
嚴重心功能不全的基礎上,低鉀只是點燃室速的導火索。
真正的火藥,早就在心肌里埋著。
……
很快,周建國被轉入了CCU監護室。
搶救暫時結束後,所有人退出病房。
顧言摘下口罩,「這次室速如果有明確可逆誘因,未必能直接作為植入ICD的依據。」
陸仁點頭,「但他原本的心功能就很差。即使糾正低鉀,猝死風險仍然不低。」
唐曉棠聽著兩人的對話,疑惑道:「你們剛才說的ICD,和CRT有什麼區別?」
顧言立刻解釋道:「CRT主要用於改善心室收縮不同步,ICD主要用於識別和終止惡性室性心律失常,預防心臟性猝死,部分患者兩種功能都需要,就會考慮CRT-D。」
唐曉棠明白了,「也就是說,他不只是心臟泵血差,現在還有突然猝死的風險。」
「對。」陸仁看向監護病房,「而且剛才那次室速,已經說明這個風險不是紙面上的。」
……
而這時候,林建東和電生理組的李主任走了過來。
李主任已經看過搶救記錄。
他皺了皺眉頭,沉聲道:「持續性單形性室速,伴低血壓,電復律後轉復,低鉀是誘因之一。但患者基礎心肌病嚴重,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給電解質。」
他又看向顧言手裡的檢查資料,「之前是不是準備評估CRT?」
顧言點頭:「是。」
李主任翻看患者心電圖,「左束支傳導阻滯,QRS168ms,射血分數28%,如果藥物治療確實充分,CRT指征比較明確。」
「現在又發生了持續性室速,後面可以考慮CRT-D。」
林建東問道:「這次室速有低鉀誘因,會不會影響判斷?」
「會影響。」李主任說道:「所以不能僅憑這一次發作就草率決定。要先糾正電解質,評估是否仍存在室性心律失常,還要排除缺血、感染和藥物影響,必要時做進一步電生理評估,但是,患者的整體猝死風險已經很高,這點沒什麼疑問。」
林建東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道:「費用呢?」
李主任嘆了口氣,「CRT-D比普通CRT貴得多,即使有醫保,對這種家庭情況也不輕鬆。」
眾人的視線同時落在顧言身上,現在就看這個援助項目有沒有覆蓋CRT-D。
顧言重新打開救助項目頁面,「原有項目只覆蓋CRT,CRT-D屬於更高等級器械,減免政策不一樣,我需要重新聯繫項目負責人。」
「現在就聯繫吧。」林建東說道。
顧言拿著手機走到一旁,開始聯繫項目負責人。
唐曉棠則是去聯繫醫務社工。
陸仁站在走廊里,重新梳理患者這次發作的全過程。
周建國明明已經住院,卻仍然私自加服利尿劑。
其實這件事本身也說明,他並不像病歷里寫的那樣完全不在意治療!
恰恰相反。
他可能太害怕胸悶和水腫,所以在感覺不舒服時,憑過去經驗自行加藥。
只是他並不知道,利尿劑吃得越多並不一定越好,反而可能造成電解質紊亂,誘發更危險的心律失常。
所謂依從性差,並不只有「不吃藥」一種!
錯誤地多吃藥,同樣是依從性問題。
……
半個小時後,周建國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我剛才是不是又差點死了?」
護士看了一眼陸仁。
陸仁走到床邊,「周叔,你剛才發生了室性心動過速,已經通過電復律恢復了。」
周建國嘴角動了動。「其實不救也行。」
陸仁的神色沉了下來,「周叔,這句話不能再隨便說。」
周建國沒有看他,「我說的是實話。」
「我知道。」陸仁皺了皺眉頭,「但剛才不是只有您一個人,護士推著搶救車跑過來,值班醫生承擔風險給您復律,檢驗科加急出結果,很多人都在想辦法。」
「他們做這些,不是因為節目在直播,而是因為您是患者,只要還在醫院,我們就不能看著您放棄。」
周建國閉上眼睛,嘆了口氣:「你們救一次,我下次還是可能死。」
「誰都會死。」陸仁說道,「我們醫生能做的,從來不是讓人永遠不死,只是儘量讓該活的時間,不被提前奪走。」
周建國沉默著。
陸仁繼續道:「而且您剛才發作,不完全是疾病自己惡化,您是不是私自吃了呋塞米片?」
周建國睜開眼,「我昨晚腿腫得厲害,以前每次腫了,多吃一片就好一點。」
「所以您吃了幾片?」
「三片。」
「除了護士給的針,您又吃了60mg?」
周建國點頭。
陸仁聞言,果然是被他猜對了。
「您知道為什麼會室速嗎?」
周建國搖搖頭。
「利尿劑把身體裡的鉀和鎂帶走得太多,心臟電活動就會不穩定,您以為自己是在治病,實際上差點把自己送進更危險的情況。」
周建國神色有些茫然。「醫生以前只讓我按時吃,沒說不能多吃。」
陸仁一時無言,醫囑上通常會寫明劑量。
可對於很多患者來說,「一天一次,每次一片」只是一串字。
當症狀加重時,他們很自然地認為,多吃一點,效果就會更強。
這不是患者故意違規,而是醫生以為自己已經講明白了,但是患者卻沒有真正聽懂。
陸仁囑咐道:「以後任何藥都不能自己加量,其是利尿劑,如果腿腫、體重增加或者喘得更厲害,先聯繫醫生。」
周建國苦笑,「聯繫誰?每次出院以後,病房電話也沒人接,掛門診又要等。」
這一句話,又讓陸仁停住了。
建立長期隨訪,這不是寫在方案上就行,患者必須真的有一個能夠聯繫的人。否則所謂「有問題及時就醫」,不過是一句正確而無效的廢話。
「等會兒我給您一個心衰中心隨訪電話。」陸仁說道,「以後由專門護士接聽。」
病床旁的護士愣了一下,心衰中心隨訪門診確實有電話,但目前只對部分建檔患者開放。
周建國還沒有進入專病管理。
陸仁轉頭問道:「護士老師,能不能先給他建檔?」
護士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但出院後的隨訪責任,要由主管組確認。」
「好的,謝謝,我去和老師說。」陸仁沒有猶豫。
說罷,他就走出了監護病房。
直播鏡頭正好捕捉到這一幕,彈幕里立刻有人說道:
「以前總覺得醫生讓患者按醫囑吃藥就行。」
「現在才發現,患者連出問題找誰都不知道。」
「醫院裡很多流程,對醫生來說很熟,對患者來說全是迷宮。」
「上次去看病,在醫院裡繞半天!」
「但陸仁只是實習生,他能承諾這麼多嗎?」
最後這條彈幕並非沒有道理,實習生沒有資格獨立決定治療,也無法保證醫院所有部門都配合。
但是陸仁需要做的,並不是解決所有問題,而是把問題交給有權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