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進入論文分析匯報環節。」
考核時間結束，李濤站在演播廳中央，提醒了在場的八個實習生。
「每位選手匯報八分鐘，專家提問兩分鐘。」
「最終排名，將綜合論文分析能力、現場表達能力以及專家評價進行判定。」
鏡頭緩緩掃過八名實習生。
直播間裡的觀眾，也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一輪比賽的難度。
前面的臨床考核，拼的是查房和臨床思維。
而現在，拼的是一個醫生真正成為科研工作者之後，最核心的能力！
……
觀察室內。
何川坐在中央，目光盯著大屏幕。
蘇糖捧著一杯飲料，小聲說道：「我怎麼感覺突然變成論文答辯了？」
旁邊的胡慶生推了推眼鏡，笑了一下，「本來就是論文答辯，只不過以前大家看醫生節目，關注的是誰手術厲害，誰病例分析強，但真正到了醫學發展階段，科研能力也是醫生實力的一部分。」
林曉點了點頭：「尤其是頂尖醫院，一個醫生不能只會看病，還要發現臨床中的問題，然後通過研究去解決問題。」
節目組的彈幕瞬間飄過。
【救命，看個綜藝為什麼像參加研究生複試？】
【剛吃完飯，現在開始消化Scientific Question。】
【樓上你這個消化科DNA覺醒了。】
……
李濤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單。
「第一位，趙宇。」
鏡頭切換。
趙宇深吸了一口氣，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走上台後，趙宇沒有打開第一頁PPT。
而是直接說道：
「各位老師好，我認為，這篇論文最大的問題，是作者選擇了一個看似合理，但實際上並不能完全代表患者獲益的指標。」
投影亮起。
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加粗的字：左心室射血分數。
現場頓時安靜了下來。
趙宇繼續說道：「作者把LVEF改善作為主要觀察終點。」
「但是，對於擴張型心肌病患者而言，射血分數改善，並不能完全等同於患者預後改善。」
「患者真正關心的是什麼？」
「是活得更久。」
「是減少住院。」
「是生活質量提高。」
「而不是單純一個心臟超聲數字變化。」
這句話一出，直播間瞬間熱鬧起來。
【雖然我聽不懂，但是感覺他說到了重點。】
【翻譯一下：論文不能只看數字，要看人。】
【醫學版：不要卷KPI，要看用戶體驗。】
【樓上這個比喻突然合理了。】
……
觀察室里。
蘇糖眨了眨眼：「所以他的意思是，這篇論文雖然數據變好了，但是患者不一定真的變好了？」
嚴國華點頭：「對，科研裡面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替代終點，比如一個藥讓某個化驗指標改善，不代表一定能降低死亡率。好的研究，最終還是要回到患者真正關心的臨床結局。」
何川若有所思地點頭：「所以趙宇其實是從臨床醫生角度切入。」
「對。」嚴國華笑道，「這很像外科醫生思維，先問一句，這個東西有沒有用。」
……
趙宇的匯報繼續。
「研究終點設置有限，長期隨訪不足，部分指標不能完全反映患者獲益。」
他的整個匯報過程，並沒有複雜的統計公式，卻一直圍繞這個論文有沒有臨床價值來展開。
台下，陸仁微微點頭。
趙宇這個方向沒有錯。
甚至可以說，非常符合臨床醫生的第一反應。
但是，科研還有下一層。
……
很快，趙宇匯報結束之後，就進入了提問環節。
評委席上，那位頭髮花白的教授拿起話筒。
「趙醫生，你的觀點我認可，但是我想問，既然你認為終點選擇存在問題，那你覺得作者為什麼會選擇LVEF作為主要終點？」
趙宇愣了一下。
他剛才準備了很多關於終點的問題，但沒有想過這個。
稍稍沉默過後，他回答道：「可能是因為LVEF容易獲取，而且臨床應用比較廣泛。」
教授點了點頭：「還有嗎？」
趙宇皺眉思考，「可能……樣本量不足，所以沒有辦法觀察更長期終點？」
教授笑了笑，「不錯，但這只是表面原因，繼續想。」
趙宇站在台上。
他感覺到，自己找到的問題，似乎只是冰山露出來的一角。
最終，他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老師，我暫時只能想到這裡。」
「很好，能夠意識到終點問題，已經超過很多人。」林建東最後評價道，「請坐。」
趙宇回到了座位。
剛坐下，他就長舒一口氣，「哎，還是差一點。」
旁邊的劉雅琪笑了笑，「已經很好了。」
趙宇搖搖頭：「但我感覺老師那個問題才是真正的問題。」
……
趙宇匯報結束，李濤重新走到了舞台中央。
「第二位，劉雅琪。」
李濤看了一眼手中的流程卡。
鏡頭隨著聲音切換。
坐在第一排的女生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資料，隨後站起身。
觀察室里。
蘇糖看著鏡頭裡的劉雅琪，笑著說道：「她感覺好像挺穩的。」
嚴國華點點頭：「復旦出來的學生，基礎能力通常不會差，而且消化內科培養出來的人，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很細。」
林曉好奇問道：「細是什麼意思？」
嚴國華笑了笑:「消化科很多疾病都是慢性過程，很多時候，一個指標、一句話病史，都可能影響診斷，所以他們習慣把所有細節都考慮進去。」
劉雅琪站到台上。
她沒有像趙宇一樣先提出一個結論，而是先打開第一頁PPT。
PPT的標題只有一句話：
《從研究質量評價角度分析該研究的局限性》
她的聲音緩緩響起：「我認為，這篇論文的問題並不是單一環節出現錯誤，而是在研究實施過程中，多個環節共同影響了最終結果。」
隨後，劉雅琪按照研究流程開始分析。
第一，病例來源。
「該研究採用單中心回顧性研究，雖然能夠保證病例資料完整性，但單中心患者來源具有一定局限，可能影響結果外推。」
第二，患者選擇。
「作者排除了部分資料不完整患者，但是沒有進一步分析被排除患者與納入患者之間是否存在系統性差異。」
第三，隨訪。
「部分患者隨訪資料缺失，作者直接進行了病例剔除，這種處理方式可能造成選擇偏倚。」
劉雅琪繼續說道：「綜合來看，這篇論文證據等級有限，結論需要謹慎解釋。」
匯報結束，現場頓時響起了掌聲。
相較於趙宇，劉雅琪獲得的掌聲更加熱烈。
這主要是因為她的匯報更完整、更規範，而且幾乎沒有明顯漏洞。
直播間。
【這就是學霸型選手嗎？】
【每句話都有依據，好舒服。】
【感覺她寫論文一定不會被導師罵格式。】
【樓上錯了，導師會罵創新。】
【哈哈哈哈醫學圈真實。】
提問環節，評委教授接過了話筒。
「劉雅琪，你的分析非常全面，但是我有一個問題。」
劉雅琪點頭：「老師請講。」
教授說道：「你剛才提出了很多問題，病例問題，偏倚問題，終點問題，甚至還有統計問題。」
「但是，這些問題之間，有沒有一個共同原因？」
劉雅琪愣了一下。
她準備了很多，唯獨沒有準備這個問題。
鏡頭給到她。
短暫的沉默，直播間的彈幕也慢了下來。
【來了來了。】
【這個評委每個人都問為什麼？】
【感覺像導師查論文……】
劉雅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提綱，她嘗試整理：「我認為……可能是研究設計階段考慮不足。」
教授沒有打斷：「還有嗎？」
劉雅琪沉默，幾秒後，她輕輕搖頭。
「目前我只能分析到這裡。」
教授微笑：「很好，能夠發現問題，已經是科研能力的重要部分，但更高水平的科研，需要繼續追問問題為什麼產生。」
「請坐。」
劉雅琪回到座位。
她沒有沮喪，反而若有所思。
作為一個本科生，她知道自己的能力是比不上那些碩士和博士的。
當然了，除了陸仁這怪胎。
其次，她隱隱感覺，教授剛才那個問題，其實就是今天比賽真正的方向……
……
李濤重新走上舞台。
「第三位。」
「張沐。」
鏡頭切換，張沐站起身，緩緩走上台。
她的第一句話，就讓不少人精神一振。
「我認為，前面兩位同學說的問題都存在，但是這些可能都不是原因，而是結果！」
「真正的問題在於研究設計！」
直播間的彈幕停頓了一瞬，隨後慢慢滾動起來。
【來了，開始往根上挖了。】
【前面幾個是在拆論文，這個開始拆作者思路了。】
【醫學版剝洋蔥，已經剝到第三層了。】
【論文作者：別扒了，再扒要看到我的畢業答辯現場了。】
張沐繼續說道：
「這篇論文採用的是單中心回顧性研究，這個設計本身沒有錯，問題在於，作者試圖用這種設計回答一個超出它能力範圍的問題。」
投影上出現研究目的。
「作者想證明某治療方案能夠改善患者預後，但是回顧性研究最大的限制是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道：
「無法完全控制混雜因素，無法證明因果關係，所以從研究設計開始，這篇論文就存在一個矛盾。」
「它想回答的問題太大，但是它能夠提供的證據太有限。」
台下，陸仁安靜地聽著。
他發現，這幾個人其實都在逐漸靠近那個最後的答案。
趙宇看到的是患者。
劉雅琪看到的是研究質量。
張沐看到的是設計邏輯。
……
張沐匯報結束。
評委照常開始了自己的提問，「如果按照你的思路修改，你認為第一步應該改什麼？」
張沐毫不猶豫地回答道：「重新設計研究方案。」
評委搖了搖頭，「如果不能重新設計呢？」
張沐停頓，「那……可能需要重新調整研究目標。」
「很好。」評委微微點頭，「你已經開始意識到問題和目標之間的關係，請坐。」
張沐回到座位。
這一次，沒有人忽視她的存在。
因為從趙宇開始，到現在，所有人都已經完成了一次思維升級！
……
李濤看向下一位。
「第四位，蘇晚。」
這個名字出現的時候，直播間明顯熱鬧了一些。
京都大學醫學院神經外科。
這個身份，本身就帶著一種特殊光環。
但蘇晚從來不是靠身份吸引注意。
她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是：
在手術室中的冷靜，以及超高的顏值。
這讓她成為了整個節目裡，熱度僅次於陸仁的存在。
……
鏡頭給到觀察室。
林曉笑著說道：「她應該會從文獻角度切入。」
何川問：「為什麼？」
「因為國際化培養背景的人，通常更重視論文在整個領域中的位置。」林曉道，「她可能不會只看這篇文章，而會看它放在整個醫學發展裡面意味著什麼。」
蘇晚緩緩走上台。
她沒有打開論文的研究方法。
第一張PPT，是參考文獻！
現場不少人愣了一下。
彈幕瞬間：
【？？？】
【別人匯報從第一頁開始。】
【她直接跳最後。】
【論文作者：你怎麼比審稿人還快。】
蘇晚略有些清冷的聲音，在眾人耳旁響起。
「我今天想從一個問題開始，這篇論文為什麼值得發表？」
一句話，讓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任何科研文章，都應該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這個研究值得被醫學界看到？」
她翻到討論部分。
「從討論部分來看，作者非常努力地證明自己的結果與既往研究一致。」
「但是，問題也恰恰在這裡。」
「如果所有結果都和已有研究一致。」
「那麼這項研究新增的價值在哪裡？」
直播間。
【來了，審稿人模式啟動。】
【前面是在找BUG，她是在問有沒有必要存在。】
【論文靈魂拷問：我為什麼要發表你？】
【醫學界版靈魂三問。】
接下來，蘇晚開始分析引用文獻。
「科研不是找到一個結果，然後尋找文獻支持。」
「真正的科研，是先發現未知，再設計方法去回答。」
這一句話，讓觀察室里的幾位嘉賓都沉默了一瞬。
因為，這已經不是評價一篇論文，而是在討論科研本質。
「所以我認為，這篇論文最大的問題，是創新性不足。」
「它完成了一項研究，但沒有創造一個新的問題。」
掌聲響起，比前幾次都更加明顯。
所有人都感覺到，比賽開始進入真正高手的白熱化階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