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仁還沒來得及開口，男人已經轉身追向妻子的病床。
電梯門口只剩下散落的包裝袋和沾血的紗布。
維修人員圍著控制櫃開始檢查，消防員則是收拾工具。
一名穿深灰色制服的物業負責人匆匆趕來，手裡拿著對講機，額頭全是汗，「患者怎麼樣？」
醫務部主任方明看了他一眼，「還在搶救。」
「這個電梯昨天剛做過檢查，按理說不應該……」
「你不用解釋。」方明打斷他，「按照我們發生醫療糾紛封存病歷的過程，你們的故障記錄、維保記錄，還有救援響應時間全部封存，今天在場的人，一個都別走。」
物業負責人臉色發白，「我們已經聯繫維保公司了，初步可能是門鎖迴路……」
「具體的原因讓工程部門查。」方明的語氣依舊不高，「患者差點死在裡面，現在不要在這裡解釋。」
直播鏡頭沒有再切回電梯內部。
節目組只保留了走廊遠景。
畫面中，陸仁靠著牆，唐曉棠站在他身邊。
兩個人身上的白大褂都有些凌亂。
但是，彈幕卻已經把整個屏幕蓋住！
【患者出來了！】
【剛才那個是陸仁嗎？他走路都不穩了。】
【人送去哪裡了？】
【節目組能不能說一下患者情況？】
【先別刷陸仁，患者還沒脫離危險。】
【電梯物業必須給說法，五分鐘差點就是一條命。】
【那個家屬回頭鞠躬，我真的繃不住了。】
【難不成是陸仁在電梯裡進行心包穿刺了？！】
……
觀察室里也沒有人急著點評。
何川摘下耳機，低聲說道：「患者已經送入急診搶救室，心內科團隊正在繼續處理，目前生命體徵暫時穩定。」
直到這句話說出來，觀察室里幾個人緊繃的神色才稍微鬆開。
蘇糖連忙問：「陸仁呢？」
「節目組醫療安全人員已經過去，他和唐曉棠會暫時停止今天的輪轉，接受情況詢問。」
胡慶生皺著眉：「停止輪轉是應該的，這件事涉及患者安全，也涉及實習生權限。雖然最終的結果是好的，但不代表這事情沒有錯。」
這話一出，直播間裡立刻出現了爭論。
【暫停輪轉？為什麼？他救了人啊！】
【救人和調查不衝突，手術權限不是開玩笑。】
【當時不做患者可能真沒了。】
【可他只是實習生，萬一紮到心臟怎麼辦？】
【問題是他成功了。】
【成功不能證明每次都能這麼幹。】
【那讓他站著等死嗎！】
【誰敢保證患者一定等不到門開？】
【剛才血壓都測不出來了，還怎麼等？】
彈幕從最初的緊張迅速分成兩面派。
有人認定陸仁做了醫生該做的事。
也有人認為節目不能把一次高風險操作包裝成英雄故事。
觀察室里，最為專業的嘉賓嚴國華一直沒有加入討論。
他看完節目組傳來的初步信息，才緩緩開口：
「現在不能簡單用表揚或處罰概括。」
「心包壓塞進入失代償以後，需要儘快解除壓迫。」
「陸仁的操作確實為患者爭取了時間，這一點沒有疑問。」
「需要調查的，是當時是否已經達到必須立即干預的程度，他是否還有其他可行方案，操作是否符合緊急避險的條件，以及節目組和醫院此前的授權範圍有沒有覆蓋這種特殊情況。」
何川問：「最終的結果會影響判斷嗎？」
「當然會影響，但不能只看結果。」嚴國華沉聲道，「假如患者最後平安，所有人都容易把過程浪漫化。假如患者出現併發症，輿論又可能迅速轉向。醫院必須把兩個問題分開：第一，他是不是救了患者；第二，實習生能不能在缺乏上級醫生現場指導的情況下做這種操作。」
何川道：「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可能不一樣？」
嚴國華點點頭：「很可能。」
……
急診搶救室里，正式的救治仍在繼續。
患者被送入搶救床後，心內科團隊立刻在超聲引導下重新評估心包積液量。
陸仁建立的臨時通路仍能引流，但穩定性不足，必須更換為規範的引流導管。
床旁超聲顯示，患者仍有中到大量心包積液，右心房和右心室舒張期受壓。
心內科主治醫生沒有拔除原有通路，而是在另一條更合適的路徑建立正式引流。
暗紅色積液繼續流入引流袋。
一百毫升。
兩百毫升。
三百毫升……
隨著心包內壓力下降，患者的血壓逐漸回升到104/68mmHg，心率也降到了90次/分。
她的意識完全恢復了，呼吸也慢了下來。
而且，根據目前已有的檢查來看，並沒有發現陸仁這次心包穿刺有什麼併發症，諸如心肌穿孔、冠狀血管損傷或氣胸等等。
……
中午十二點十五分，患者被送入心內科CCU繼續監護。
患者目前的診斷，初步考慮大量心包積液合併急性心包壓塞。
至於積液原因，還需要進一步排查感染、腫瘤及自身免疫相關疾病。
患者的丈夫一直守在CCU門口。
物業負責人帶著兩名工作人員趕來。
男人剛看見他們，臉色便沉了下來，「現在知道來了？」
物業負責人連忙解釋：「先生，今天的故障我們非常重視，醫院已經啟動調查，電梯維保公司的人也到了，初步判斷……」
「我不聽初步判斷。」男人的聲音在走廊里傳出去很遠，「我老婆進電梯的時候還能說話，電梯一停，人差點死在裡面。你們說五分鐘，結果到底過了多久？要不是裡面兩個醫生，她現在還能躺在CCU嗎？」
「我們會承擔應有責任，醫療費用方面也會和醫院協商。」
男人指著物業負責人，手還在發抖，「這是費用的問題啊？你們要告訴我，這部電梯為什麼會壞。昨天有沒有檢查，平時誰維護，報警以後為什麼打不開。」
物業負責人嘆了口氣，沒有繼續爭辯。
醫院後勤部門很快將雙方分開，承諾封存電梯運行數據，並邀請第三方參與事故調查。
在故障原因查清前，同型號電梯全部暫停使用。
急診轉運路線，改走另一側的專用電梯。
……
不過，患者家屬對醫院的態度卻完全不同。
患者的丈夫在CCU門口見到朱斌時，再次問起陸仁。
「朱醫師，剛才在電梯裡的那個年輕醫生呢？」
朱斌低聲道：「他正在配合醫院調查。」
「調查什麼？」
「他做了超出實習生權限的操作，醫院必須把經過弄清楚。」
男人一下急了，「你們不會處分他吧？」
朱斌微微搖頭：「不知道，這件事要由醫院專家組判斷。」
「是我同意他做的。」男人說道，「他把風險都說了，是我求他救人，你們要問，就問我！」
朱斌道：「您的意見醫院會記錄。」
男人聞言，有些急了，立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我現在就寫說明！你們需要錄音還是簽字？我都配合，沒有他，我老婆等不到門開。」
他說到最後，聲音再次哽住了。
他想到電梯裡的場景，想到了當時已經快沒有意識的妻子……
朱斌沉默了片刻：「先等患者穩定，至於陸仁的事，您放心，醫院不會只憑一條規定處理。」
……
與此同時，陸仁和唐曉棠被帶到了急診科小會議室。
節目組關閉了兩人身上的收音設備，攝像機也沒有跟進來。
房間裡坐著醫務處、急診科、心內科，以及護理部和節目醫療安全組的負責人。
桌上放著電梯監控記錄、患者生命體徵列印單，還有唐曉棠手機里的通話記錄。
急診科副主任徐弘毅坐在靠窗的位置，醫務部主任方明坐在最中間，負責此次會議。
醫務部主任方明率先詢問唐曉棠。
「患者第一次出現明顯惡化是什麼時候？」
唐曉棠將整個過程從電梯停運開始複述了一遍。
包括心率上升、血壓下降、意識變差，到後來的緊急呼叫、聯繫朱斌，再到血壓無法測出。
她說得很仔細，沒有遺漏任何一個細節。
「陸仁提出穿刺時，你是否反對過？」
「反對過。」唐曉棠說，「我提醒他沒有超聲，他是實習生，也沒有操作權限。」
「為什麼後來又協助？」
唐曉棠微微一頓，「我已經摸不到患者的頸動脈搏動，血壓連續測不出，救援人員還沒有打開電梯，陸仁說患者撐不到門開。」
方明主任又道：「你憑什麼相信他的判斷？」
唐曉棠抿了抿嘴，「因為他前面沒有做過任何冒險的事。」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大部分人都互相對視了一眼。
她繼續說：「昨天遇到心梗患者，陸仁只建議做心電圖。今天懷疑肺栓塞，他也是先報告老師。他沒有為了節目鏡頭搶操作，在那種情況下，他還是決定做，我相信他不是想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