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血液進入注射器後，並沒有迅速凝固。
陸仁緊張的情緒稍稍放鬆了下來，「出來了！」
唐曉棠抬頭：「是心包積液？」
「嗯。」
陸仁沒有因為抽出了積液，便大幅改變動作。
他也不敢有太大的變化，只是維持原有位置，小心將液體緩慢抽出。
第一管抽出來的並不多。
積液的顏色整體偏暗。
幾十毫升液體被引流出來以後，患者胸前劇烈的起伏仍然沒有明顯的改善。
陸仁並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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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清楚，對於已經發生壓塞的患者來說，只要解除一部分壓力，就可能讓心臟重新獲得舒張空間。
關鍵是迅速抽出積液，打破患者正在經歷的惡化循環。
「再測一下血壓！」
唐曉棠點點頭，立刻按下按鈕。
袖帶開始充氣，等待的十幾秒里，電梯內沒有一個人說話。
隨著機器運行結束，屏幕上仍然沒有出現有效數值。
唐曉棠抿緊嘴唇：「還……還是測不到。」
「我繼續抽積液，你繼續測！」
陸仁的聲音依然很平穩。
他沒有因為第一次引流沒有立刻見效而懷疑，也沒有粗暴地增加抽吸速度。
過快改變心包內壓力，同樣可能帶來新的問題。
積液繼續流出。
當引流出三百毫升積液的時候，患者的喉嚨里忽然發出一聲很輕的吸氣聲。
原本幾乎失去反應的眼皮顫了顫。
患者丈夫立刻往前邁了一步，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喜色：「她動了！」
「站住，別碰床。」陸仁眉頭緊皺，喝止了他。
男人立刻停下腳步，想到是眼前的實習生救了自己的妻子，他把心中的不悅壓了下去。
唐曉棠再次觸摸患者頸動脈，隨即臉色一喜，「搏動比剛才清楚！」
監護儀上的心率也開始變化。
112次/分，116次/分，隨後穩定在120次/分。
血氧飽和度緩慢回升到93%！
這時候，唐曉棠再次啟動血壓測量。
袖帶放氣後，屏幕上顯示出了數值，72/40mmHg。
雖然仍然很低，但不再是一片空白。
「陸仁，患者的血壓出來了！」唐曉棠興奮道。
「好，繼續監護。」
陸仁又緩慢引流出一部分積液，隨後停止抽吸，固定住已經建立的通路。
一次性抽出大量的積液，也會導致復張，誘發肺水腫。
而且這裡不是導管室，不具備完整搶救條件。
他現在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讓患者的心臟重新跳得有效，撐到電梯門打開。
此時，患者的呼吸已經緩緩平復下來。
陸仁俯身叫了一聲：「阿姨，能聽見我說話嗎？」
患者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她的眉頭動了一下，眼睛緩慢睜開一道縫。
這雙眼睛沒有焦點，卻已經能夠追著聲音轉動。
「我……」她的聲音很微弱，只能輕輕地喊出一個字。
「阿姨，你先不要說話。」陸仁安慰道，「慢慢呼吸就行了。」
患者丈夫雙眼通紅，平時的糙漢子，此時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他很聽陸仁的話，不敢靠近床旁，只能蹲在床尾，一遍一遍地叫妻子的名字。
唐曉棠再次看向監護儀，「心率又降了一些，只有104次/分，血氧96%。」
她又測了一次血壓，血壓也升了上來，90/56mmHg。
當數值出現時，唐曉棠長長吸了一口氣，直到這時才感覺自己的雙腿已經蹲得發麻了。
她轉頭看向陸仁。
陸仁仍然半跪在原地，右手護著固定後的通路，左手按在患者肩側，防止病床晃動。
他的額頭和白大褂領口已經被汗浸濕了。
剛才每一步都像踩在懸崖邊上。
可回憶剛才的過程，從開始到結束，他沒有出現一次失控的動作！
這真是一個實習生能做到的嗎？
「成功了？」唐曉棠小聲問。
陸仁低頭看著患者，聲音還有些沙啞：「只是暫時解除壓迫，還沒到能鬆氣的時候。」
唐曉棠點頭點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監護儀。
……
電梯外，救援聲越來越近。
突然，金屬門被撬開一條縫。
明亮的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陸仁滿是汗水的側臉上。
「裡面的人不要動！」消防員的聲音從縫隙外傳來，「我們馬上開門！」
陸仁並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仍舊緊緊盯著監護儀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心率，160次/分。
血氧，96%。
血壓92/64mmHg。
看到這些數值連續維持下來，陸仁繃緊的肩膀才稍微鬆開了一點。
就在這時候，電梯金屬門，也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摩擦聲。
……
電梯門只打開了不到半米。
轎廂停在二樓和三樓之間，地面比三樓走廊低了大半截。
消防員先將一塊金屬踏板從縫隙里伸進來，壓在轎廂邊緣，又用支撐杆固定住門，防止電梯發生二次滑動。
外面的光一下湧進狹小空間。
朱斌半跪在門口，低頭便看見了在轉運床旁的陸仁。
陸仁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隻手護住臨時固定的穿刺通路，另一隻手按在床沿。
他的白大褂袖口沾了少量血跡，額頭上的汗順著臉側往下淌，口罩也已經濕了。
唐曉棠則是守在監護儀旁，幾乎每隔十幾秒便重新測量一次血壓。
「目前心率116次/分，血氧96%，最近一次血壓九十二比六十四。」她迅速匯報導，「患者意識恢復了，能夠應答，已經引流出血性液體，通路暫時固定。」
朱斌聽完，視線落到陸仁的手邊。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但是在這種時候，他沒有追問操作經過。
「心內科醫生到了沒有？」朱斌喊了一句。
「在後面。」門外有人回答。
朱斌立刻側身讓開位置。
醫務部主任方明帶著一名心內科主治醫生擠到門邊，床旁超聲設備也推了過來。
轎廂和樓層之間還有高度差，設備暫時無法進去，只能先將探頭和連接線遞入電梯。
「不要動現有通路。」心內科主治醫生快速說道，「先在原位看一眼。」
陸仁往旁邊挪了半步，卻沒有鬆開固定導管的手。
超聲探頭放在患者的胸前。
屏幕上的影像經過幾次調整後逐漸清晰起來。
心包腔內仍可見較多液性暗區，右心受壓較前有所減輕，但並沒有完全解除。
現有導管位置還可以，並沒有發現明顯心肌損傷的徵象。
主治醫生盯著屏幕看了幾秒，聲音沉下來：「先把病人轉出去，立即送搶救室，導管保留，繼續監護，準備正式置管引流。」
朱斌轉頭看向消防員：「能抬床嗎？」
「不行，床太寬，角度不夠。」消防員回答，「需要先把患者移到固定板上，從開口處抬出去，轎廂已經鎖死，可以操作。」
患者的丈夫聽見要搬動，立刻緊張起來：「她剛緩過來，能不能別動？」
「這裡不能繼續處理。」朱斌看著他，「外面有完整設備，必須儘快轉出去，我們會保護好導管。」
男人張了張嘴，最後只點了點頭。
……
救援人員將硬質轉運板從縫隙遞入轎廂。
電梯空間有限，所有人的動作都得放慢。
唐曉棠負責護住患者頭部和氧氣面罩，陸仁始終看著臨時通路。
兩名消防員從門口探進上半身，聽著醫生指令調整轉運板的位置。
「先平移，不要抬高。」
「床單拉緊。」
「導管這一側留出空間。」
「慢一點，好，停！」
患者在移動時皺起眉，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哼。
她丈夫立即俯下身，問道：「疼嗎？」
「胸口……有點脹。」
「馬上就出去了。」唐曉棠貼近她耳邊，「不要緊張，外面的醫生都到了。」
轉運板被抬到門口，外面的醫護人員一齊伸手接住。
由於高度差，最先出去的是患者上半身，接著是腰部和雙腿。
陸仁最後才鬆開轉運床，彎著腰護住導管，從電梯縫隙里跨上踏板。
雙腳踩到走廊地面時，他的膝蓋忽然軟了一下。
幸好朱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他這才沒有摔倒。
「站穩點兒。」
「沒事。」
陸仁扶著牆，很快重新站了起來。
搶救團隊已經推著患者往急診科的方向跑。
氧氣瓶掛在床尾，除顫儀和監護設備隨車移動。
朱斌和心內科醫生一邊快步跟隨，一邊向搶救室下達準備指令。
患者的丈夫跟在後面跑了幾步，又突然停下。
他回頭看向陸仁。
走廊里人很多，物業人員、工程人員、節目組工作人員都堵在電梯附近。
男人站在中間，胸口劇烈起伏，眼淚還留在臉上。
忽然，他朝陸仁彎下腰。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