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九名實習生也收到了通知。
顧言剛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節目組一個電話將他叫醒。
他聽完事情的經過，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一旁，蘇晚皺眉問道：「你覺得他還能回來嗎？」
「應該能回來。」顧言一愣。
「節目組不一定這麼想。」顧言低頭看著手機上的說明，「他做的事確實超出了權限，可換成我在裡面……」
他說到這裡停住。
蘇晚沒有追問，這個問題對任何人都太難。
……
急診留觀室。
趙宇坐在休息室角落，一遍遍刷新患者情況，嘴裡平時那些停不下來的玩笑一句都沒有。
唐曉棠從會議室出來時，他第一個站起來。
「怎麼樣？」
「患者穩定了。」
「我問陸仁。」
唐曉棠看了一眼身後。
陸仁正和節目組工作人員一起走過來，胸前的麥克風已經摘下，白大褂也換成了普通外套。
趙宇愣住了，「這……真不讓錄了？」
「暫時暫停。」陸仁說。
趙宇上前一步，「憑什麼？」
陸仁道：「節目組的規則是這樣的。」
「特殊情況也按死規則？」
「最終結果還在調查。」
趙宇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最後一拳砸在休息室櫃門上。
頓時，櫃門發出一聲悶響。
他有些忿忿不平，「人都救活了，還調查個屁！」
陸仁看著他，也嘆了口氣：「結果不能代表所有，不調查才有問題。」
「那你怎麼辦？」
「回去等通知。」
「要是讓你退出呢？」
休息室里安靜下來。
唐曉棠、趙宇以及剛趕過來的幾個人都看著陸仁。
窗外的陽光已經偏西，落在急診樓前的樹梢上。
經過一場雨，葉子上的水珠還沒有完全乾，風一吹，便從高處落下來，打在窗台上。
陸仁將裝著記錄本的背包拉好，「退出就退出吧。」
趙宇皺眉：「你說得輕鬆。」
「我參加節目，是為了做更好的醫生。」陸仁道，「不是靠節目才能做醫生。」
他說完，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一半，他又停下來，看了一眼仍在忙碌的留觀室。
朱斌正站在床邊處理新患者，護士推著治療車從走廊經過，監護儀的報警聲隔著門傳出來。
上午的一切，都像已經過去了很久似的。
那部電梯，那個測不出的血壓，那不斷下降的心率，還有患者重新睜開眼睛時的那一刻，都刻在他腦子裡了。
陸仁並沒有感到後悔。
只是當他摘下胸牌，交給節目組工作人員時，心裡仍然有一瞬間的空落落的。
胸牌上，寫著的是他的名字。
【實習醫生 陸仁】
……
第四階段，在急診輪轉第二天，陸仁暫時離開了鏡頭。
節目組的車停在醫院的側門。
他走出去時，外面已經聚了幾名聞訊趕來的記者。
保安拉起隔離線，節目工作人員護著他快步上車，沒有接受任何採訪。
車門關閉前，有人隔著人群大聲問：「陸仁，你後悔在電梯裡做心包穿刺嗎？」
陸仁回頭看了一眼，他沒有回答。
車門緩緩合上，將外面的聲音擋住。
……
同一時間，江城協和醫院行政樓三層的小會議室里，聯合評議正式開始。
桌上放著兩份意見。
一份認為陸仁在極端緊急情況下實施必要救治，建議不予紀律處分，並表揚其臨床判斷和擔當。
另一份認為其嚴重違反實習規範，操作風險不可控，建議終止本階段輪轉，退出節目錄製。
兩份意見之間，只隔著不到十厘米的距離。
徐弘毅坐在桌邊，看完最後一頁材料，將文件合上，「患者還活著，說明他做對了一件事。」
醫務處主任方明抬起頭。
徐弘毅繼續說道：「但醫院接下來怎麼處理，決定的不只是陸仁一個人的去留。」
會議室外，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
陸仁是否還能回到急診，是否還能繼續參加節目，沒有人給出答案。
聯合評議一直開到晚上九點。
桌上的兩份意見沒有人再碰。
醫務處調來了電梯內的完整錄像。
節目組交出了未經剪輯的拍攝素材。
唐曉棠手機里的通話錄音也被同步到會議室的大屏幕上！
畫面從電梯停運前開始播放。
患者最初還能回答問題，隨後呼吸越來越急，血壓持續下降。
唐曉棠連續測了三次，最後兩次都沒有得到有效數值。
陸仁俯身呼喚患者，患者已經無法正常應答。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視頻繼續往下放。
消防人員第一次回復，還需要五分鐘左右才能打開轎廂。
陸仁提出緊急減壓，唐曉棠明確提醒他沒有操作權限。
電話另一頭，朱斌也要求他們先維持生命體徵，等待救援人員開門。
緊接著，患者的意識進一步變差，頸動脈搏動已經很難觸及。
從血壓無法測出，到陸仁開始準備穿刺，中間只隔了一分四十多秒。
從穿刺引流出血性液體，到電梯門真正打開，又過去了五分多鐘。
醫務部主任方明看完時間，拿起筆，在記錄紙上寫了幾下。
「物業一開始說五分鐘，實際救援時間為什麼這麼長？」
後勤部門的人回答道：「轎廂停在兩層之間，第一次手動開鎖失敗，消防人員到場以後又重新固定了轎廂。電梯運行數據已經封存，維保公司正在接受調查。」
「這個問題單獨處理。」徐弘毅抬了抬手，「今天先說醫療處置。」
心內科主任林建東把患者進入搶救室後的超聲資料調了出來。
「患者送達時仍有大量心包積液，右心受壓明確，電梯內那次減壓量雖然不大，維持效果有限，但確實讓血壓重新出現，也為後續正式置管爭取了時間。」
方明繼續問道：「如果不做，繼續等五分鐘，患者一定會心搏驟停嗎？」
「醫學上沒人敢說一定。」
「那怎麼判斷陸仁的操作有沒有必要？」
林建東指了指屏幕上的生命體徵記錄。
「看當時的情況，血壓測不出，意識喪失，外周脈搏幾乎觸不到，支持治療沒有讓循環改善，患者隨時可能停跳，繼續等待的風險已經很高。」
另一名心內科專家翻著搶救記錄，神色仍然嚴肅。
「必要性可以討論清楚，風險也不能省掉，沒有超聲定位，由一個沒有執業資格的實習生實施心包穿刺，任何一步出問題，結果都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該處分？」
「我沒有這樣說。」這名專家合上記錄，「我只是反對把這件事講成一次值得模仿的操作。」
會議桌另一側，節目組導演李濤揉了揉眉心。
這也是他們最擔心的地方！
網上已經有人把陸仁稱作「電梯神醫」。
還有不少短視頻帳號截取直播畫面，配上激烈的音樂和誇張標題。
節目組連續發了三次通知，要求平台下架未經許可的操作片段，依然擋不住傳播。
一旦節目讓陸仁毫無影響地回歸，觀眾很容易把這件事理解成節目對越權操作的鼓勵。
可要是直接取消陸仁的資格，患者獲救這個事實又擺在所有人面前。
李濤坐在最後一排，手邊放著節目組擬好的終止錄製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