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西頭住著一戶姓周的人家,是太平場最有錢的。
周家祖上做過官,攢下不少家業,在灌縣、成都都有鋪面。
現在的當家人周老爺五十多歲,在成都做生意,一年回來一兩次,留下周太太和兩個女兒在老家。
周太太是個精明厲害的角色,鎮上的人都有點怕她。
她家的規矩多,女兒不能隨便出門,家裡的長工短工都管得嚴嚴實實。
她對蘇晴晴倒是客氣,因為蘇晴晴給她繡過幾件衣裳,手藝好,價錢公道。
但石頭不喜歡周家。因為周家的二小姐周玉蘭,比他大兩歲,每次見到他都要嘲笑他。
「你就是那個外鄉來的野孩子?」
周玉蘭第一次見到石頭,就叉著腰問。
石頭不理她,低著頭走開了。
「喂,我跟你說話呢!沒教養!」
石頭還是不理。他記得蘇晴晴說過,遇到不講理的人,不要爭辯,走開就好。
但周玉蘭不依不饒,每次見到他都要說幾句難聽的。
石頭一開始很難過,後來慢慢就不在意了。
「姑姑,周玉蘭為什麼老欺負我?」
有一次他忍不住問。
蘇晴晴想了想,說:「也許她羨慕你。」
「羨慕我?我有什麼好羨慕的?」
「你有朋友,她沒有。你每天可以出去玩,她不行。你自由自在,她被關在家裡。她嫉妒你,所以才欺負你。」
石頭想了想,好像明白了。從那以後,再遇到周玉蘭,他不但不躲,反而主動打招呼:「周姐姐好。」
周玉蘭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後來她慢慢也不再欺負他了,偶爾還會跟他說幾句話。
蘇晴晴看著這一切,心想,這個孩子,真的長大了。
春天過去,夏天來了。
青城山的夏天不像重慶那樣熱,早晚還要穿件薄外套。
山風從林子裡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溪水的涼意,舒服極了。
石頭最喜歡夏天。
因為夏天可以下河游泳,可以捉螢火蟲,可以在院子裡鋪涼蓆數星星。
每天下午,他都要跟大毛、二毛去溪邊泡著。
三個孩子脫得光溜溜的,撲通撲通跳進水裡,像三條泥鰍。
石頭已經學會了游泳,雖然姿勢不好看,但能游好幾個來回。
「石頭,你游得真快!」
大毛佩服地說。
「何爺爺教我的。」
石頭得意地說:「他說游泳要順著水流,不能跟水對著干。」
「你何爺爺真厲害。」
二毛羨慕地說。
「那當然。」
傍晚回家,石頭渾身濕淋淋的,頭髮上還掛著水草。蘇晴晴假裝生氣:「又去游泳了?」
石頭嬉皮笑臉:「姑姑,我洗乾淨了,不用洗澡了。」
蘇晴晴被他氣笑了:「那你這頭髮上的水草是怎麼回事?」
石頭摸了摸腦袋,嘿嘿笑了。
夏天的晚上,螢火蟲特別多。天剛擦黑,它們就從草叢裡飛出來,一閃一閃的,像是地上的星星。
石頭拿著個玻璃瓶,滿院子追螢火蟲,追到了就小心翼翼地裝進去,給蘇晴晴看。
「姑姑,你看,好多螢火蟲!」
蘇晴晴看著瓶子裡那些小燈籠,笑了:「放了吧,它們也要回家。」
石頭點點頭,開啟瓶蓋,螢火蟲一隻一隻飛出來,在夜空中劃出美麗的弧線。
他仰著頭看,眼睛裡映著那些光,亮晶晶的。
「姑姑,螢火蟲為什麼會發光?」
「因為它們肚子裡有一種叫螢光素的東西,跟空氣接觸就會發光。」
「它們為什麼要發光?」
「為了找朋友啊。雄螢火蟲發光,雌螢火蟲看到了,就會飛過來。」
石頭想了想,說:「那我們也是螢火蟲。你發光,我就飛過來了。」
蘇晴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出了眼淚。
夏天還有一個重要的事,趕場。
太平場逢雙趕場,每個月二、五、八是趕場的日子。
那天,四里八鄉的人都來了,挑著擔子、揹著揹簍,把鎮子擠得滿滿當當的。
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日用百貨的,還有賣糖人的、賣面人的、賣撥浪鼓的,熱鬧極了。
石頭最喜歡趕場。因為他可以看到好多好多東西,聽到好多好多聲音,聞到好多好多味道。
蘇晴晴給他幾個銅板,讓他自己去逛。
他就跟大毛、二毛一起,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買幾顆糖,買一串糖葫蘆,或者買個泥哨子。
有一次,他在一個舊書攤上看到一本《唐詩三百首》,破破爛爛的,書頁都發黃了。他翻了翻,愛不釋手。
「老闆,這本書多少錢?」
「五個銅板。」
石頭摸了摸口袋,只有三個。他猶豫了一下,跑回家找蘇晴晴。
「姑姑,我想買一本書,還差兩個銅板。」
蘇晴晴看了看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銅板遞給他:「去買吧。」
石頭接過銅板,跑回去,買了那本書。他抱著書,一路跑回家,迫不及待地翻開。
很多字不認識,但他不怕,一個字一個字地查,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那本《唐詩三百首》,他翻了一整個夏天。到秋天的時候,已經能背好幾十首了。
秋天是收穫的季節。
何老漢家的核桃熟了,金黃的葉子落了一地。
何老漢舉著長竹竿打核桃,石頭在下面撿,撿了一筐又一筐。
他的小手被核桃皮染得黑乎乎的,怎麼也洗不掉,但他不在乎。
「何爺爺,今年的核桃好大!」
「是啊,雨水好,收成好。」何
老漢笑呵呵地說:「你多吃點,補腦的。」
「我夠聰明瞭,不用補了。」
石頭一本正經地說。
何老漢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