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核桃,何婆婆做核桃糖。
把核桃仁炒香,和麥芽糖一起熬,熬到濃稠,倒出來切成塊。
那糖又香又甜,石頭吃了一塊又一塊,嘴巴都粘住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何婆婆笑著給他倒水。
「何婆婆,你做的糖最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點。給你姑姑帶幾塊回去。」
石頭揣著一兜核桃糖,蹦蹦跳跳地跑回家。
秋天也是採藥的季節。
何老漢帶著石頭上山採藥,教他認各種草藥,有柴胡、黃連、金銀花、魚腥草、車前草等等。
石頭學得認真,每種草藥的樣子、藥性、用法都記得清清楚楚。
「何爺爺,這個是什麼?」
「這個是麥冬,潤肺止咳的。」
「這個呢?」
「這個是半夏,化痰的,但有毒,不能隨便吃。」
石頭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挖出來,放進揹簍里。
回到家,他把采來的藥攤在院子裡曬,一邊曬一邊跟蘇晴晴講:「姑姑,這個是麥冬,潤肺止咳的。這個是半夏,化痰的,但有毒。這個是柴胡,退燒的……」
蘇晴晴聽著,心裡滿是欣慰。
冬天來得很快。
青城山的冬天不算太冷,但山風颳起來,還是讓人縮脖子。
蘇晴晴早早地給石頭做好了棉襖棉褲,用的是何婆婆送的棉花和自己攢的布。
棉襖是藍色的,領口繡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是石頭要求的。
「姑姑,梅花不怕冷,我也不怕冷。」
他說。
冬天晝短夜長,石頭晚上沒事做,就窩在被子裡看書。
那本《唐詩三百首》已經翻爛了,他又開始看《論語》和《孟子》。
有些地方不懂,他就問蘇晴晴。蘇晴晴懂得也不多,但盡力解釋。
實在解釋不了的,就說「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石頭也不追問,只是點點頭,繼續看。
冬天還有一個重要的節日,冬至。
太平場的冬至是要吃羊肉的。
何老漢家殺了一隻羊,燉了一大鍋羊肉湯,叫蘇晴晴和石頭過去吃。
湯里放了當歸、枸杞、紅棗,鮮香濃郁,喝了渾身暖洋洋的。
石頭喝了兩碗湯,吃了好幾塊肉,小臉喝得紅撲撲的。
「何爺爺,為什麼冬至要吃羊肉?」
「因為冬至是一年裡最冷的一天,吃了羊肉就不怕冷了。」
「那明天就不冷了嗎?」
「明天還冷,但心裡暖和了。」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吃完飯,何老漢拿出自釀的米酒,給蘇晴晴倒了一杯。
蘇晴晴喝了一口,甜甜的,後勁不大。
何老漢喝了酒,話多了起來。
「姑娘,你來太平場快一年了吧?」
「嗯,快一年了。」
「過得慣嗎?」
「過得慣。這裡好,山好水好人好。」
何老漢點點頭,又喝了一口酒:「石頭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剛來的時候,瘦得跟猴似的,現在壯實多了。這都是你的功勞。」
蘇晴晴搖搖頭:「是石頭自己爭氣。」
何老漢看了看在院子裡跟大毛二毛放鞭炮的石頭,忽然說:「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什麼事?」
「你一個年輕女人,帶著個孩子,從那麼遠的地方來,路上吃了多少苦,我就不問了。我就想知道,你圖什麼?」
蘇晴晴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著院子裡那個笑得前仰後合的孩子,輕聲說:「不圖什麼。就圖他好好活著,好好長大。」
何老漢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敬意。他舉起酒杯:「姑娘,我敬你。」
蘇晴晴也舉起酒杯,兩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窗外,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著。石頭的笑聲從院子裡傳進來,清脆響亮,像春天的鳥鳴。
蘇晴晴看著窗外的夜色,心中滿是安寧。
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平平淡淡,安安靜靜,看著他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得更好。
外面那個世界,戰爭、硝煙、苦難,似乎都遠了。
遠得像另一個時空的事。
但蘇晴晴知道,它們沒有遠。
它們就在山外面,在長江的那一頭,在黃河的那一邊。
總有一天,它們會翻過這座山,打破這份寧靜。
但至少現在,至少今晚,讓他笑吧。讓他跑吧。讓他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吧。
這是她能給他的,最好的禮物。
太平場的孩子們,從記事起就知道一個道理,爹娘忙著地里的活,忙著餵豬養雞,忙著應付保長催糧催款,哪有工夫管他們這些半大孩子。
能吃飽就是福氣,能穿暖就是恩賜,能活著長大就是老天爺保佑。
所以,太平場的孩子們是散養的。
春天在田埂上瘋跑,夏天在溪水裡泡著,秋天上山摘野果,冬天圍著火塘烤紅薯。
餓了啃個冷洋芋,渴了掬一捧溪水,衣服破了就破著,膝蓋磕破了用泥巴糊一糊,發燒咳嗽硬扛幾天也就過去了。
大人們不是不心疼,是顧不上。
二娃他爹在灌縣扛活,一年回來兩三次。
他娘一個人種三畝地,養兩頭豬,餵一群雞,從早忙到晚,連口熱飯都顧不上吃。
二娃的衣服是從他爹舊衣裳改的,袖子長出一大截,挽了好幾道,褲腿拖在地上,磨得稀爛。
他娘說等秋收了扯布給他做新的,他從春天等到秋天,又從秋天等到冬天,新衣裳的影子都沒見著。
狗蛋更慘。
他爹好賭,贏了錢買酒喝,輸了錢打老婆孩子。
狗蛋娘受不了,前年跑了,再也沒回來。
狗蛋跟著他爹,吃了上頓沒下頓,一件棉襖穿了三個冬天,棉花都結成了硬塊,根本不禦寒。
他就那麼扛著,凍得嘴唇發紫,也不吭聲。
大毛和二毛稍微好點,李嬸子雖然忙,但好歹顧家。
可也顧不過來那麼多,大毛的衣服二毛接著穿,二毛穿爛了實在補不了才扔。
三個孩子裡,大毛最壯實,因為他能吃;二毛最瘦小,因為他搶不過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