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剛來的時候,比他們都慘。
瘦得跟猴似的,臉色蠟黃,頭髮枯得像稻草,走路都打晃。
太平場的孩子們第一眼看到他,心裡想的是:這娃能活不?
可沒過多久,他們就發現,這個外鄉來的娃,跟他們不一樣。
不是身體不一樣,是有人管。
石頭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衣服是乾淨的,扣子一個不少,袖口沒有破洞。
他的棉襖雖然也是舊的,但洗得乾乾淨淨,領口繡著一朵小梅花,那是蘇晴晴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他的鞋子是納的千層底,結實耐穿,鞋面上還繡了兩隻小老虎,虎頭虎腦的,跟他一樣。
孩子們蹲在他腳邊看那雙鞋,眼睛都直了。
「石頭,你鞋上繡的啥?」
「老虎。姑姑給我繡的,說老虎辟邪,穿了不生病。」
「真好看……」
二娃摸了摸自己露腳趾的破布鞋,悄悄把腳縮到身後。
石頭的書包也是蘇晴晴縫的,藍布面,白布襯,還繡了個「石」字。
裡面裝著課本、鉛筆、橡皮,還有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擦手帕子。
二娃他們從來沒有書包,課本是幾個人合用的,鉛筆用到只剩兩寸長還捨不得扔,橡皮更是稀罕物。
最讓二娃羨慕的,是石頭每天帶的乾糧。
蘇晴晴每天早上都會給石頭準備一份吃食,有時是兩個煮雞蛋,有時是一塊米花糖,有時是幾張烙得焦黃的玉米餅,有時是一小罐核桃糖。
石頭從不獨享,每次都分給二娃和狗蛋。但二娃心裡清楚,這些好東西,他媽從來不會給他準備。
他媽連早飯都顧不上做,他每天抓兩個冷洋芋就往學堂跑。
有一次,石頭帶了一小罐核桃糖。
那糖是何婆婆做的,又香又甜,粘牙得很。
二娃吃了一塊,甜得眯起眼睛,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石頭,你天天都有好吃的?」
「嗯,姑姑給我帶的。」
「你姑姑對你真好。」
二娃說這話的時候,心裡酸溜溜的,不是嫉妒,是羨慕。
他娘也疼他,但疼不過來。
石頭咧嘴笑了,露出換了一半的牙齒:「那當然。我姑姑是全世界最好的姑姑。」
除了吃的穿的,石頭還有一樣讓所有孩子都眼紅的東西,那就是藥。
那年秋天,二娃發高燒,燒得滿臉通紅,渾身打擺子。
他娘急得團團轉,去鎮上藥鋪抓了副藥,花了十幾個銅板,心疼得直抽抽。
那藥苦得要命,二娃喝了三天,燒才退下去。
石頭第二天就來看他,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
「二娃,這是我姑姑給你的。她說這個是退燒的,這個是止咳的,這個是治拉肚子的。」
他從包里掏出一個個小紙包,上面用毛筆寫著字,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二娃娘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是些粉末和藥片,用油紙仔細包著。
她沒見過這種東西,有些猶豫。
「嬸子,你放心,我姑姑說這些藥都是從大地方來的,很管用。」
石頭認真地說。
後來二娃才知道,那些藥叫「磺胺」,是洋人用的東西,比中藥鋪里的草藥貴十倍不止。
石頭那天帶來的那一小包,夠他們一家吃好幾個月的。
他問他娘:「石頭姑姑為啥對我們這麼好?」
他娘沉默了一會兒,說:「人家心善。」
二娃不懂什麼叫心善。
但他知道,從那以後,他娘對石頭特別好,每次做了好吃的都要給他留一份。
狗蛋也受過石頭的恩惠。
那年冬天特別冷,狗蛋那件穿了三個冬天的破棉襖終於扛不住了。
他坐在學堂里,凍得嘴唇發紫,牙齒咯咯響,手僵得握不住筆。
李先生看著心疼,把自己的棉袍脫下來給他披上,自己也凍得直哆嗦。
第二天,石頭拿來一件新棉襖。
藍色的,厚厚的,裡面絮的是新棉花,領口也繡了一朵小梅花。
「狗蛋,這是姑姑讓我給你的。她說你穿上就不冷了。」
狗蛋接過棉襖,手在發抖。
他活了八年,從來沒人對他這麼好。
他爹只會打他,村里人只會笑話他,只有石頭,只有石頭的姑姑……
「石頭,我……我沒錢……」
「不要錢。姑姑說了,朋友之間不談錢。」
狗蛋穿上那件棉襖,暖得渾身發燙。
他站在學堂門口,迎著北風,忽然哭了。
不是傷心,是太暖和了,暖和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大毛和二毛也經常被蘇晴晴關照。
李嬸子忙的時候,蘇晴晴就把三個孩子一起叫到家裡吃飯。
她做的飯好吃,雖然是粗茶淡飯,但花樣多,紅薯稀飯、玉米糊糊、南瓜餅、青菜麵疙瘩湯,偶爾還有一條魚或者幾隻田螺。
三個孩子吃得肚皮滾圓,賴在院子裡不走。
李嬸子過意不去,要給蘇晴晴送米送菜。
蘇晴晴不收,說:「幾個孩子能吃多少?我就是喜歡他們。」
李嬸子後來跟何婆婆說:「蘇姑娘這個人,看著文文弱弱的,心腸比誰都好。一個人帶著個孩子,日子也不寬裕,還惦記著別人家的娃。」
何婆婆點點頭:「這世道,這樣的人不多了。」
太平場的孩子們不懂這些大道理,但他們知道,石頭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娃。
他有乾淨的衣服穿,有好吃的零食,有治病的藥,還有一個人,天天惦記著他,天天等著他回家。
二娃有時候想,要是他娘也像石頭姑姑那樣,該多好。
但他又想,他娘已經很辛苦了,他不能要求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