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蘇晴晴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滿天的星星。
八年了。她在太平場住了八年,比在任何一個地方都久。
她以為自己只是路過,沒想到會在這裡生根。
她以為這裡只是避難所,沒想到成了家。
何老漢和何婆婆待她如親生女兒,李嬸子當她是親姐妹,陳婆婆把她當閨女。
太平場的每一個人,都對她好。
她給人看病不收錢,他們就給她送米送菜送雞蛋,過年過節請她去吃飯。
她在這個窮山溝里,活得比在任何一個城市都踏實。
她想起了系統。
那個讓她穿越到這裡的東西,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自從她帶著石頭離開安東,系統就像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釋出過任務,再也沒有給過提示。
她有時候會想,是不是系統壞了?是不是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就算系統現在出現,告訴她可以回去了,她也不會走。
這裡有她的家,有她的孩子,有她的鄉親,有她用八年時間一磚一瓦建起來的生活。
她捨不得。
石頭從灌縣回來的時候,帶了很多東西。
有報紙,有書籍,還有一些蘇晴晴沒見過的洋玩意兒。
他興奮地跟她講灌縣的見聞,街上到處都是慶祝勝利的人,鞭炮放了一天一夜,連縣政府門口都掛了紅燈籠。
他還去了周老爺的商號,看到了電話和打字機,摸到了真正的收音機。
「姑姑,你知道嗎?日本人真的投降了。美國人在廣島和長崎扔了原子彈,蘇聯人也出兵了,日本人扛不住了。」
石頭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個小大人。
蘇晴晴聽著,心裡卻有些複雜。
她知道原子彈是什麼,知道那東西有多可怕。
但她沒有說,只是點點頭:「是啊,勝利了。」
「姑姑,我想去成都讀書。」
石頭忽然說:「周老爺說,成都的學堂比灌縣的好,先生也厲害。我想去考考看。」
蘇晴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你去考。」
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1946年的春天,石頭要去成都了。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蘇晴晴給他收拾行李。
衣服、鞋襪、書本、筆墨,一樣一樣地裝進那個他背了多年的舊書包里。
書包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補丁摞補丁,但她捨不得扔。
這是她親手給他縫的,從五歲背到十四歲,背了整整九年。
「姑姑,這個包太舊了,換個新的吧。」
石頭說。
「不換。」
蘇晴晴說:「這是你的福包,帶著它,你就能平平安安的。」
石頭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何婆婆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紅燒肉、燉雞、炒雞蛋、豆腐丸子,還有一大盆酸菜魚。
何老漢拿出自己釀的米酒,給蘇晴晴倒了一杯,又給石頭倒了一杯。
「石頭,你是咱們太平場第一個去成都讀書的娃。」
何老漢舉起酒杯,高興道:「爺爺敬你一杯。」
石頭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舉起杯:「何爺爺,何婆婆,謝謝你們這麼多年的照顧。我走了以後,你們多保重。」
何婆婆眼淚嘩地就下來了,拉著石頭的手,捨不得鬆開。
李嬸子也來了,帶著大毛和二毛。
大毛已經長成了壯實的小伙子,在灌縣的兵工廠做工,每個月寄錢回來養家。
二毛還在讀書,成績不如石頭,但也算用功。
狗蛋也來了,他爹前年死了,他一個人過日子,幫人打短工,攢了點錢,非要塞給石頭。
「石頭,這是我的心意,你拿著。」
狗蛋把錢塞進石頭手裡,手在發抖。
石頭推辭不過,收下了。
他知道狗蛋不容易,這些錢夠他吃好幾個月的。
那天晚上,太平場的很多人都來了。
陳婆婆、周老爺、周太太、趙德明……小小的院子裡擠滿了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叮囑石頭,出門在外要小心,要好好讀書,要給太平場爭光。
石頭一一答應,眼眶紅紅的。
夜深了,人散了。
蘇晴晴坐在院子裡,石頭坐在她旁邊。
月光很好,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樣。
核桃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石頭,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蘇晴晴忽然問。
石頭說道:「當然記得,我記得姑姑把我從李家屯帶走,記得安東那間沒有窗戶的屋子,記得逃難時在荒郊野外過夜,記得山海關那個兇巴巴的日本兵,記得天津的碼頭,記得漢口的江輪,記得重慶的霧。」
「你都記得。」
「都記得。」
石頭轉過頭,看著蘇晴晴。
「姑姑,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蘇晴晴沉默了一會兒。月光下,石頭的臉已經褪去了稚氣,有了少年的稜角。
那雙眼睛還是黑亮的,像小時候一樣,但裡面多了很多東西——堅毅、擔當、感恩。
蘇晴晴說:「因為你是石頭。你是我的石頭。」
石頭沒有聽懂,但他沒有追問。
第二天一早,石頭揹著那個舊書包,站在院子門口。
蘇晴晴送他到村口。太平場的人都來了,站了滿滿一條路。
何婆婆哭得最凶,陳婆婆也抹眼淚,李嬸子紅著眼眶,大毛和二毛輪流跟石頭擁抱。
「石頭,你一定要回來。」
狗蛋說。
「我會的。」
石頭說。
蘇晴晴站在人群最前面,沒有說話。
她看著石頭,看著他長高的個子,看著他結實的肩膀,看著他臉上那份不屬於少年的沉穩。
她知道,這個孩子已經長大了,大到可以離開她了。
「姑姑,我走了。」
石頭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蘇晴晴點點頭,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石頭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
蘇晴晴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遠。走過那棵老槐樹,走過李嬸子的豆腐坊,走過陳婆婆家的門口,走過那條她每天送他上學的路。
走到路口的時候,石頭忽然停下來。
他轉過身,遠遠地看著蘇晴晴,然後用力地揮了揮手。
蘇晴晴也揮了揮手。
石頭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再也沒有回頭。
蘇晴晴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何婆婆走過來,摟著她的肩膀:「孩子大了,總要飛的。」
蘇晴晴點點頭,擦了擦眼淚:「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