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去成都後，蘇晴晴的日子照舊。
白天給人看病，晚上做針線活，偶爾去灌縣買藥，回來給鄉親們用。
她的名氣越來越大，連成都都有人來找她看病。
但她從不離開太平場，她說，這裡有她等的人。
石頭每個月都來信。
信不長，說他在學堂里學了什麼，交了什麼朋友，吃了什麼飯。
字跡越來越工整，語句越來越通順，有時候還會寫幾句詩。
蘇晴晴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收好，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看一遍。
有一次，石頭在信里寫道：「姑姑，我今天學了《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我讀到這首詩，就想起了你。你給我縫的書包，我還在用。雖然很舊了，但我捨不得換。因為那是你一針一線縫的，帶著你的手溫。」
蘇晴晴讀到這裡，哭了很久。
1949年，石頭從成都畢業了。
他沒有留在成都，而是回到了太平場。蘇晴晴問他為什麼，他說：「這裡是我的家。姑姑在這裡，家就在這裡。」
太平場的人都很高興。
石頭是村里第一個出去讀書又回來的後生，有學問，有見識，還懂醫術。
他回來那天，全村人都去村口接他。
何婆婆拉著他的手，左看右看，說：「瘦了，瘦了，在外面沒吃好。」
石頭笑著說：「何婆婆，我長高了呢。」
確實長高了。
比蘇晴晴高了整整一個頭，肩膀寬寬的，聲音渾厚，笑起來還是露出那口白牙。
他穿著中山裝，揹著那個舊書包，站在蘇晴晴面前，像一棵挺拔的白楊樹。
「姑姑，我回來了。」
他說。
蘇晴晴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惆悵。
「回來就好。」
她說。
石頭在太平場開了個診所，專門給人看病。
他醫術好，態度好，收費低，十里八鄉的人都來找他。
蘇晴晴給他打下手，幫他抓藥、熬藥、整理病歷。
母子倆配合默契，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什麼。
何婆婆說：「石頭，你該娶媳婦了。」
石頭紅了臉，偷偷看蘇晴晴。
蘇晴晴笑了：「你看我做什麼？你娶媳婦是你的事。」
後來石頭真的娶了媳婦。
是灌縣一個藥鋪老闆的女兒，姓王，叫王秀蘭。
姑娘長得秀氣，性子也好，會醫術，會算帳，還會做飯。
石頭帶她回來給蘇晴晴看，蘇晴晴一眼就相中了。
「好姑娘。」
蘇晴晴拉著王秀蘭的手。
「石頭要是欺負你，你告訴我，我收拾他。」
王秀蘭紅了臉，石頭也紅了臉。
婚禮在太平場辦的，全村人都來了。
何老漢殺了一頭豬，李嬸子做了好幾桌菜，陳婆婆給新人縫了床新被子。
狗蛋當了伴郎，二毛負責放鞭炮，大毛從灌縣趕回來，喝得酩酊大醉。
那天晚上，蘇晴晴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滿天的星星。
月亮很圓，照得核桃樹像鍍了一層銀。
遠處傳來鬧洞房的笑聲，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手裡拿著沒放完的鞭炮。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
想起那個瘦弱的、眼神死寂的孩子，想起那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想起那個第一次喊她「姑姑」時的含糊聲音。
她想起這一路上的艱辛，想起那些風雪交加的夜晚，想起那些生死一線的時刻。
她以為她會死在山海關，死在黃河邊，死在逃亡的路上。但她沒有。
她活了下來，帶著那個孩子，活了下來。
現在，那個孩子長大了，娶了媳婦，有了自己的家。
她的任務，算是完成了吧。
「姑姑。」
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出來，站在她身後。
蘇晴晴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是那麼年輕，那麼英氣勃勃。
她彷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蹲在陽光里、伸出小手觸碰光影的孩子。
「怎麼不鬧洞房？」
「讓他們鬧。我想跟姑姑說說話。」
石頭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肩坐著，像小時候一樣。核桃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聽他們說話。
石頭忽然說：「姑姑，我一直沒有問你，你從哪裡來？」
蘇晴晴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天上的星星，看著那些在夜空中閃爍的光點，想起了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有飛機、有汽車、有手機、有網際網路，沒有戰爭，沒有飢餓，沒有流離失所。
那個世界很美好，但那裡沒有石頭。
「我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遠到你可能不相信。」
石頭沒有追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姑姑，不管你是從哪裡來的，你都是我姑姑。我親姑姑。」
蘇晴晴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裡，看著滿天的星星，忽然聽到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遙遠，很模糊，像是在另一個時空里。
【叮——主線任務：拯救李鐵山（石頭）命運線，已完成。任務評價：SSS。宿主可現在選擇：1. 立刻返回原世界；2. 繼續留在此世界至結束後返回原世界，請選擇。】
蘇晴晴愣了一下。
她以為系統已經消失了，沒想到它還在。
返回原世界？那個和平的、繁華的、沒有戰爭的世界？那個她曾經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
她看了看身旁的石頭，看了看這間她住了十幾年的小院子，看了看那棵老核桃樹，看了看遠處青城山的輪廓。
她笑了。
【我選擇留下。】
【選擇確認。宿主將留在此世界至結束，再見。】
那個聲音消失了，再也沒有響起。
蘇晴晴抬起頭，看著滿天的星星。
「姑姑，你怎麼了？」
石頭問。
「沒什麼，今晚的星星真好看。」
石頭抬起頭，也看著那些星星。
它們密密麻麻地鋪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是誰打翻了一罐碎銀子。
「姑姑，你看，那顆最亮的。」
石頭指著天頂一顆星星。
「那是你的。旁邊那顆是我的。」
蘇晴晴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兩顆星星挨得很近，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對他們眨眼睛。
她笑了。
「嗯，姑姑看到了。」
遠處，青城山的鐘聲悠悠地響起，在山谷里迴蕩。那是這片土地，給她最好的告別。
也是給她最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