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晴在這個世界,又活了很久很久。
她看著石頭從一個青澀的少年,長成一個沉穩的青年,再長成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男人。
她看著王秀蘭給石頭生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大的是兒子,取名李念恩;小的是女兒,取名李念晴。
她看著念恩蹣跚學步,看著念晴咿呀學語,看著兩個小傢伙在核桃樹下追蝴蝶,在溪邊摸魚,在學堂里背書,像當年的石頭一樣。
她老了。
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手上的繭子厚得像層殼。
她再也拿不穩繡花針,再也看不清藥方上的小字。但她不覺得遺憾。
她這輩子,該做的事都做了。
石頭當上了灌縣的衛生局長。
他每天騎著腳踏車,從這個村跑到那個村,給老百姓看病、送藥、普及衛生知識。
他組織人挖井、修廁所、滅蚊蠅,把灌縣的衛生狀況搞得有聲有色。
省里的領導來視察,誇他是人民的好醫生。
他回來跟蘇晴晴說,蘇晴晴笑得合不攏嘴。
「石頭,你出息了。」
她說。
「是姑姑教得好。」
石頭說。
蘇晴晴搖搖頭:「是你自己爭氣。」
念恩和念晴漸漸長大。
蘇晴晴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裡的核桃樹下,給兩個小傢伙講故事。
講孫悟空大鬧天宮,講岳飛精忠報國,講他們爸爸小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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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爸爸小時候也像我們一樣調皮嗎?」
念晴問。
「比你們還調皮。」
蘇晴晴笑著說:「他天天去溪里摸魚,把衣服弄得濕淋淋的,回來還騙我說是汗。」
「那奶奶打他了嗎?」
「沒有。奶奶捨不得。」
念恩和念晴咯咯地笑了。
石頭有時候會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裡,灑在蘇晴晴花白的頭髮上,灑在兩個孩子的笑臉上。
他忽然覺得,這就是世界上最美的畫面。
1959年,石頭被調到省城工作。
他走之前,跪在蘇晴晴面前,磕了三個頭。
「姑姑,我要去成都了。您跟我一起去吧。」
蘇晴晴搖搖頭:「我不去。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裡,等你回來。」
石頭知道勸不動她。
他給何婆婆打了招呼,請她幫忙照看蘇晴晴。何婆婆已經八十多了,耳背得厲害,但身體還算硬朗。
她拍著胸脯說:「石頭你放心,有我在,你姑姑不會有事。」
石頭走了。蘇晴晴一個人住在那個小院子裡。
院子裡的核桃樹越來越老了,樹幹粗得兩個人抱不住,枝葉卻依然茂盛,年年結滿果子。
她每天的生活很簡單。
早上起來,掃院子,澆花,餵雞。
中午做點吃的,下午在院子裡曬曬太陽,看看書。晚上早早地睡了。
有時候,她會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上海的霓虹燈,想起安東的雪,想起奉天的鐵軌,想起天津的碼頭,想起濟南的泉水,想起漢口的江輪,想起重慶的霧。
想起那些年走過的路,吃過的苦,遇到的人。
她也會想起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有飛機、有汽車、有手機、有網際網路。
那個世界沒有戰爭,沒有飢餓,沒有流離失所。
那個世界的人,不用像她一樣,帶著一個孩子,千里迢迢地逃命。
但她不後悔。一點都不後悔。
因為她有石頭。有念恩,有念晴。有太平場的鄉親們。有這棵老核桃樹。有青城山的鐘聲。
這就夠了。
1960年代,石頭在省城的工作越來越忙。
他當了衛生廳的處長,管著全省的醫療衛生工作。
他組織醫療隊下鄉,建立農村合作醫療,培訓赤腳醫生。
他一年到頭在外面跑,很少回家。
但他每個月都會給蘇晴晴寫信。
信不長,說說工作,說說生活,問問她的身體。
字跡還是那麼工整,語句還是那麼樸實。
蘇晴晴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收好,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看一遍。
有時候,念恩和念晴會來看她。他們已經長大了,念恩考上了大學,學的是工程;念晴讀了師範,畢業後在灌縣教書。
他們每次來,都要給她帶很多東西,衣服、補品、收音機。看到她們心裡就高興。
「奶奶,你跟我們回成都住吧。」
念晴說。
蘇晴晴搖頭:「我住慣了這裡。離開了,睡不著。」
念晴知道勸不動她,就經常來看她。
每次來,都給她做頓飯,陪她說說話,幫她收拾收拾屋子。
1976年,石頭回來過年。
他帶了一個訊息,他被調到京城工作了。
「姑姑,我要去京城了。」
他坐在蘇晴晴身邊,像小時候一樣。
蘇晴晴看著他。他已經四十多歲了,鬢角有了白髮,臉上有了皺紋。
但那雙眼睛還是黑亮的,像小時候一樣。
「去京城好。那裡是首都,是主席住的地方。你去那裡,好好工作,多為人民服務。」
石頭點點頭:「姑姑,你跟我一起去吧。北京有大醫院,有好大夫,您的身體……」
「我不去。」
蘇晴晴打斷他。
「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裡,等你回來。」
石頭沒有再勸。他知道,姑姑這輩子,哪兒也不想去。她的家在這裡,她的根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