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顧霆深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蘇晴晴正坐在廊下繡花。沒錯,繡花。
這是她用來偽裝的一項技能,前幾個世界中學到的,雖然繡得不怎麼好,但架勢絕對到位。
顧霆深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帕子:「這繡的是什麼?」
「蘭草。」
「看著像韭菜。」
「三爺不懂。」
蘇晴晴面不改色地繼續下針。
「蘭花繡得好的都像韭菜。這叫寫意。」
顧霆深笑了一下。
很短很輕的笑,像是被她逗樂了,又像是不想讓人看出來他被逗樂了。
他在她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來,摘下帽子擱在膝頭,仰臉曬起了太陽。
陽光下,他的臉上有掩不住的倦色。
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灰,胡茬冒出了一點,襯衫領口解了兩顆扣子,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
「76號今天抓了一個人。」
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
蘇晴晴手裡的針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什麼人?」
「名字不提也罷,反正三分鐘後他就死了。」
顧霆深閉上眼睛,讓陽光落在他臉上。
「氰化鉀藏在他的衣領里,人也厲害,咬得毫不猶豫。」
蘇晴晴的手指捏緊了繡花針。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心率異常升高,建議控制呼吸頻率——】
她在心裡呵斥了一聲閉嘴,系統安靜了。
「三爺審的人?」
她問。
「不是我。是南京來的人。專門來辦這個案子的。」
顧霆深仍然閉著眼,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快要睡著了。
「南京覺得我查得太慢,派了個人來督辦。叫丁默邨。」
蘇晴晴這次沒掩飾住,手一抖,針尖扎進指尖。
一粒血珠滲出來,她將手指含進嘴裡。
丁默邨。
76號總部的核心人物之一,以冷酷和多疑聞名。
如果他來了,意味著南京那邊對江城站的工作非常不滿,也意味著留給漁夫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怕了?」
顧霆深睜開一隻眼看她。
「疼。」
蘇晴晴舉起流血的手指頭。
他看了一眼,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手帕扔給她:「繡花的人扎手,正常。下次繡韭菜小心點。」
「是蘭草。」
「你說是就是吧。」
他又閉上了眼睛。陽光照在他臉上,給他冷硬的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蘇晴晴看著他,忽然在想一個問題。
從她穿越到現在,顧霆深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對她下手。
他可以在書房裡直接斃了她,可以在西碼頭設下雙面陷阱把她和陳濟安一起抓了,可以給她的茶里下真毒藥。但他沒有。
放長線是表象。
真正的原因,蘇晴晴能感覺到,但她說不清楚。
她讀不到他的深層思維,只能看到碎片。但在那些碎片裡,偶爾會閃過一些讓她意外的畫面,那枚漁舟唱晚的印章。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普通的欣賞不足以解釋。
他查陳濟安查了三次。
第一次查出疑點,第二次查到了聯絡人的模糊線索,第三次他在拿到確鑿證據之後,選擇把報告壓下來。
那天晚上她在花園裡碰見他,他一個人在月下站了很久。
她無意間捕獲到一個極短極碎的念頭,只有兩個字。
【長庚。】
蘇晴晴險些脫口而出。
長庚。
漁舟唱晚。
這兩個詞在一起,只能組成一副對聯的下聯。
不對,不是對聯,她猛然記起,她在某個世界讀過一本民國史料,裡面有一首地下黨傳唱的歌謠,歌謠說的是黎明前的星與燈火。
「漁舟唱晚歸何處,長庚伴月待天明。」
漁舟是黃昏,長庚是黎明。
漁舟唱晚的印章,在顧霆深的書房裡。而他心裡的長庚,那一刻脫口而出,像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或者是代號。
蘇晴晴把手裡繡廢了的帕子放下,站起身。
她走到顧霆深面前,彎腰,把手帕還給他。
「三爺的手帕,還您。」
他睜開眼伸手去接。兩人手指相觸的一瞬間,蘇晴晴用盡全力催動讀心術。
一堵高大的牆在她面前升起,嚴嚴實實地擋住了所有資訊。但在牆的縫隙里,她瞥見了一個極細極微弱的念頭——【如果她知道我是誰——】
牆合上了。
蘇晴晴收回手,轉身往屋裡走,腳步平穩,面色如常。
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如果他這句話沒有被打斷,後半句會是什麼?如果她知道他是誰,他會怎麼樣?殺了她?還是告訴她?
顧霆深,代號毒蛇,是76號江城站最高階別情報員,也是汪偽政府最年輕的校級特務。
這些身份都是真的。就像蘇晴晴是蘇明堂的女兒一樣,經得起任何查證。
但長庚那個名字是從他心裡冒出來的。
不是訓練出來的反應,不是防禦機制,不是偽裝。
是一個人獨自站在月下時,無意識浮現出來的名字。
那是一個人最柔軟的東西。
蘇晴晴走進婚房,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快步走到窗邊,從暗格里取出那捲微縮膠捲,攥在掌心。
如果她的直覺沒錯,漁舟唱晚是顧霆深的印。
而漁夫用它來做接頭暗號。
這是一個大膽得近乎瘋狂的設想。
可她經歷過六個世界,見過太多不可思議的真相。
她走到梳妝檯前,望著銅鏡中自己那張臉,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是你。」
窗外,顧霆深還坐在藤椅上,閉著眼。
陽光很暖,桂花很香。他像是真的睡著了。
只是他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著一個節奏。
如果蘇晴晴能聽到這個節奏,她就會發現——
那是莫爾斯電碼。
譯過來只有一句話。
【別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