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太太，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顧三爺在江城待了多久了？三年？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他來了這麼久，江城站的效率一直不溫不火。這個月，我的人在江城一共抓了七個抗日分子，可他們供出的情報網全都是空的，聯絡點已經撤了，檔案已經燒了，人已經跑了。就像有人提前通風報信一樣。」
他把脈枕輕輕放下，轉過身來。
「丁先生是在懷疑誰？」
蘇晴晴迎上他的目光。
「懷疑所有人。」
丁默邨的微笑依然溫文爾雅，但那雙蛇一樣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笑意。
「這是我的職業病，顧太太別見怪。我今天請顧太太來，是想請你幫個忙，一個小小的忙。」
他說請，但蘇晴晴知道這不是請求。
春和堂門口站著的四個便衣不是來送請柬的。
「丁先生請說。」
丁默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四十來歲，戴眼鏡，穿長衫，面容清癯，像是在學校里教書的那種知識分子。
蘇晴晴不認識這張臉。
但她一眼就認出了別的東西，照片右下角的背景里，露出半塊匾額的一角。
匾額上刻著一行篆字，其中兩個字格外清晰。
漁舟。
「這個人，代號漁夫，我們追查了他三年，最近終於確定他潛伏在江城，而且層級不低。顧太太有沒有見過他？」
丁默邨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沒見過。」
蘇晴晴說。
這是實話。
她確實沒見過這個人。
她只是知道他，知道他暴露了，知道他把一生中最重要的情報託付給了一個從未謀面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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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默邨看著她。那雙蛇眼裡的寒意又濃了幾分。
「那真是可惜了。」
他將照片收回，嘆了口氣：「我本來想，顧太太在江城交遊廣闊，說不定能幫我認一認。不過沒關係，總會找到的。對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有個叫程遠的藥鋪夥計，顧太太認識嗎？」
蘇晴晴的心臟猛地收縮。
她的聲音很穩。
「認識，前幾日家父托他來送過一次補藥。」
「送過補藥。」
丁默邨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然後他笑了一下。
「程遠今天凌晨已經歸案了。他是個很硬氣的人，撐了很久。但再硬氣的人也撐不過76號一整套刑具。他最後供出了一個很特別的資訊。」
她五指收緊，指甲攥進掌心。
那些血在掌心裡匯聚成細小的溪流，沿著掌紋無聲地淌下來。
「他說，他把什麼東西交給了一個女人。」
丁默邨走近一步。
「顧太太，他說的那個女人，是不是你？」
沉默。
藥鋪里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翠兒在一旁已經嚇得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藥鋪掌柜縮在角落裡，臉色慘白，他不是為自己害怕，而是因為他聽懂了丁默邨在說什麼。
蘇晴晴看著丁默邨，後者也看著她。兩雙眼睛在藥鋪昏黃的光線里對峙，一雙冷得像蛇，一雙靜得像水。
「丁先生真會開玩笑。」
她開口，唇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像是被逗樂了。
「我一個婦道人家，他交東西給我做什麼，我又不是收破爛的。」
丁默邨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他也笑了。
「也是，顧太太說得對。一個婦道人家。」
他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戴上帽子。
「打擾了。改日顧太太得空，來76號喝茶。我和顧三爺是老相識，說起來還是一家人。」
他走了。
門帘落下，汽車的引擎聲遠去。藥鋪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櫃檯後面老掌柜粗重的喘息聲。
翠兒哇地一聲哭出來：「少奶奶，嚇死我了——」
蘇晴晴輕聲說：「別哭。回去了。」
她在櫃檯上多留了一塊銀元。老掌柜抬頭看她，她沒說話，轉身出了門。
那塊銀元的反面刻著一道淡淡的劃痕，這是她能做的最後一點暗示，相信她，她會處理好一切。
程遠被捕了，程遠扛不住刑，但他沒有把話說全。
他告訴丁默邨的是，他把東西交給了一個女人。
他沒有說出蘇晴晴的名字，沒有說出她住在哪裡，沒有說出東西現在藏在哪裡。
他用生命最後的理智築起了一道殘破的堤壩，給蘇晴晴爭取了最後的緩衝。
可是丁默邨已經找到她了。
不是因為程遠招供了她的名字，而是因為丁默邨從一開始就懷疑顧家。
他今天來不是來確認的，是來打草驚蛇的。
他在告訴蘇晴晴：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有東西，我讓你先跑，你跑了，我就能順藤摸瓜找到所有人。
這才是他的手法。他不急著收網，他享受把獵物逼到絕境的過程。
在回去的路上，路過一條小巷時，蘇晴晴藉著整理鞋子的功夫迅速觀察了四周。
確認沒人跟蹤後，她閃進巷子深處，拿起了角落裡一塊鬆動的磚。
這是她和陳濟安約定好的臨時死信點。磚頭下面壓著一張字條，筆跡潦草，只有一行字：「丁已查到你。明晚七點，江安戲院，最後一排。膠捲帶來。閱後即焚。——江葦」
陳濟安還活著，至少還活著。
但同時，她看見了字條背面用紅筆寫的四個小字。
那四個字的存在意味著一件事，地下黨組織在撤離江城的最後關頭，做出了一個決定。
撤退路線，備用聯絡人，緊急轉移的全部方案。就在這四個字里。
蘇晴晴將紙條揉碎，撒進下水道。
夜色漸深，她必須在天黑之前趕回顧公館。回去晚了顧霆深會起疑。
顧霆深。她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奇異的矛盾。
如果她的推斷是對的，如果顧霆深真的是長庚，那他和漁夫應該是一條戰線的。
但他為什麼按兵不動？為什麼坐視程遠被抓？為什麼讓丁默邨在江城為所欲為？
這些問題只有一個可能的答案。但那個答案太冷了，冷得蘇晴晴不願意去想，除非犧牲程遠是顧霆深計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