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公館燈火通明。
蘇晴晴一進門就察覺到了不對。
院子裡多了兩輛車，一輛是顧霆深的黑色福特，另一輛是軍用吉普，車身上還刷著76號的番號。客廳里隱約傳來說話聲，有人在笑。
是丁默邨的笑聲。
蘇晴晴腳步一頓，隨即收斂了所有表情，換上一副溫順無害的面孔，走進了客廳。
客廳里坐了五個人。
丁默邨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姿態閒適。
他對面坐著一個穿和服的日本軍官，肩扛少佐肩章，面容嚴肅。
顧霆深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指間夾著煙，面色看不出一絲波瀾。
周氏竟然也在，坐在丁默邨身側，笑吟吟地替他斟酒。
周氏招呼她：「晴晴回來了，快過來，見見山田少佐和丁先生。山田少佐是駐軍司令部的大紅人，丁先生更是南京來的貴人。咱們家今晚可真是蓬蓽生輝。」
蘇晴晴走過去，按照規矩行了禮。
山田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下，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丁默邨舉杯示意，笑得溫和有禮：「顧太太，又見面了，真是有緣分。方才還跟顧三爺說起你，三爺好福氣，娶了這麼一位賢內助。」
【系統提示：檢測到異常。目標「丁默邨」心理防禦機制已啟用，讀心術完全失效。目標「山田正人」表層思維可讀取——】
山田正人，駐軍司令部情報課少佐。他在想：【今晚的菜不錯，支那人雖然下賤，但顧家的廚子還可以。丁默邨這條狗倒是殷勤，不過中國人統統不可信。顧霆深也不可信。等破曉到手，這些人都得清理掉。】
蘇晴晴默默記下。她端坐在顧霆深身側，接過翠兒遞來的茶杯。
酒過三巡，丁默邨放下酒杯開了口：「三爺，我今天來不是白吃飯的。南京那邊催得緊，我壓力也很大。之前說好的事，三爺考慮得怎麼樣了？」
顧霆深不緊不慢地撣掉菸灰：「說好的什麼事？丁兄知道我這人記性不好，有些事你說得明白些，我才能給你辦明白。」
丁默邨笑了笑，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檔案放在茶几上。
蘇晴晴藉著端茶的動作瞥了一眼，檔案封面上是兩個黑體大字。
破曉。
她心跳如鼓，面上分毫不露。
這是第三次聽到這個名字。第一次是在顧霆深的書房，第二次是系統交代任務的那一刻。
而這是第三次，它就擺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近得伸手可及。
「這份行動計劃，南京和東京都已批准了。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執行層面需要三爺配合。江城站掌握著整個華東地區最完整的情報網路，我需要三爺動用你的資源，幫我完成最後一步的定位。簡單得很，就是確認幾個目標的準確座標，然後通知山田少佐的部隊去執行。」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蘇晴晴注意到，山田正人端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幾個座標，恐怕才是破曉真正的核心。
顧霆深拿起檔案翻了翻，動作隨意，但蘇晴晴敏銳地捕捉到一個細節，他在看的時候，左手不自覺地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
不是緊張，是莫爾斯電碼。
她低著頭，假裝喝茶，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指上。
一下，一下，間隔，長短。
他在敲什麼？
「三爺覺得如何？」
丁默邨問。
「情報很紮實。」
顧霆深把檔案放回茶几，語氣平淡。
「不過丁兄也知道，我手頭的資源最近有點緊。陳副官前幾天失蹤了，我的人手摺損不少。這個時間讓76號的人配合清查工作，恐怕有點吃力。我需要一點時間重新部署人手。」
丁默邨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眼神冷了一分：「三爺，這不是跟你商量。這是南京的意思。南京希望三天之內完成定位，五天內所有目標清除完畢。時間不等人，抗日分子的活動越來越頻繁，拖得越久，風險越大。」
「南京的意思。」
顧霆深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
「南京遠在天邊，說到底還不是丁兄在執行。這事兒當然要辦，只是具體怎麼辦，總得結合實際情況。這樣吧，兩天。兩天之內，我給你第一批座標。剩下的分批來。」
丁默邨沉默了幾秒，然後舉起酒杯：「三爺爽快。那就兩天。」
兩人碰杯。酒杯碰在一起的聲音清脆悅耳，像一聲嘆息。
酒席散後，顧霆深送客出門。蘇晴晴回到婚房，將門閂上，整個人靠在門板上深深吸了口氣。
顧霆深答應了兩天之內交出座標。
他到底是在拖延，還是真的打算配合丁默邨？他敲的那兩下到底是什麼意思？是訊號還是偶然？
她走到窗邊。
今晚月色很好，一輪滿月懸在江面上，銀輝灑滿整個顧公館的後院。
她看見顧霆深送完客沒有立即回來，而是一個人站在後院的桂花樹下，仰頭望著月亮。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看起來像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蘇晴晴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忽然，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對著月光仔細地看。
蘇晴晴眯起眼睛，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那是一枚小小的印章，在他指間翻轉。
隔得太遠，她看不清印面上刻著什麼。
但她看見了他在做什麼：他把印章舉到唇邊，呵了一口氣，然後在手背上輕輕蓋了一個印。
他低頭看著那個印，唇邊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個笑里有溫度，不是那個冷冰冰的毒蛇能笑出來的。
蘇晴晴攥緊了窗框。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顧霆深，代號「毒蛇」，76號江城站最高階別情報員。
可是深夜裡他會一個人在月下刻章，他會對著一個名字冥想。他嘴上說著「兩天內交出座標」，手指卻在沙發扶手上敲出別人聽不懂的秘密。
他有太多面，每一面都真實存在，卻沒有任何一面能拼成完整的他。
身後的門忽然被人敲響，很輕，像是怕吵到誰。
蘇晴晴迅速從窗邊退開。開啟門，門外是站在陰影里的周氏，手裡端著一盅熱湯。
「夜裡冷，給你燉了冰糖雪梨。趁熱喝。」
蘇晴晴接過湯盅：「二姨太費心了。」
周氏笑了一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叫我二媽就好。嫁進顧家就是一家人了，別總那麼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