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外的桂花比江城開得晚一些。
顧霆深說這話的時候,兩人正坐在一輛運米的驢車上,晃晃悠悠地沿著鄉間土路往蘇州方向走。
車是蘇明堂安排的,米袋下面壓著夠吃半個月的乾糧,還有周氏塞進來的一小壇桂花酒。
趕車的老漢是米行做了十幾年的夥計,嘴嚴,什麼都不問,只一路哼著評彈,調子婉轉得像太湖水面的漣漪。
「你怎麼知道蘇州的桂花開得晚?」
蘇晴晴背靠米袋,仰臉曬著深秋的太陽。
她換了粗布衣裳,頭髮用一塊藍布帕子包著,看起來就是個尋常的鄉下小媳婦。
顧霆深坐在她對面,一條腿曲著,一條腿垂在車板外面晃悠。他也換了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手臂上那道舊疤。
沒了長衫和風衣,他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像是卸下了一層厚厚的殼。
「我娘說的,她說蘇州的桂花要等霜降過了才肯開,性子倔。開得晚,但香得久。」
「像誰?」
「像我爹。」
顧霆深頓了頓,說道:「也像你。」
蘇晴晴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驢車在土路上壓出兩道淺淺的車轍,兩旁的稻田已經收割完了,剩下齊刷刷的稻茬立在淺水裡。
遠處有白鷺單腿站在田埂上,偶爾歪頭啄一下水面。空氣里瀰漫著新割稻稈的清甜氣息,混著泥土和水的味道。
這裡沒有憲兵隊的崗哨,沒有76號的暗探,沒有日夜不停的電台訊號。只有風吹過稻茬的聲音,和驢蹄踏在土路上不緊不慢的節奏。
他們在路上走了兩天。繞過有日軍駐紮的鎮子,在農家借宿過一夜,在天主堂的舊倉庫里躲過半日雨,又搭了一艘運藕的烏篷船從水路進了蘇州城。
蘇州城比江城安靜得多。
大概是園林太多了,水巷太密了,連日本人也不太管得到每一條河汊的角落。
青石板路被秋雨洗得發亮,臨河的茶館掛著褪色的幡子,說書先生在堂木一拍之前還得先往外頭看一眼有沒有巡邏的。
顧霆深帶她穿過七條巷子,拐了不知多少個彎,最後停在一扇掉了漆的朱紅小門前。
門上的銅環鏽得不成樣子,門縫裡伸出幾莖枯黃的狗尾巴草。
「咱們到了。」
他說。
門推開的一瞬間,蘇晴晴看見了院子裡的桂花樹。
樹不高,種在院子東南角,樹幹有碗口粗,樹冠卻鋪開了一大片。
滿樹金黃的花簇藏在深綠的葉子底下,不開張揚,但香得鋪天蓋地。樹下落了一層薄薄的花瓣,像在地上鋪了一張碎金織的毯子。
樹旁邊是一口井,井沿上擱著一隻木桶。再過去是一間歪了門框的灶房。
院子很小,房子很舊,到處是經年沒人住的痕跡。但桂花樹活著。不但活著,而且開得正盛。
「這是你家的老宅嗎?」
「嗯。」
顧霆深站在她身後,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什麼。
「我娘過世以後就沒有人住了。鄰居家幫忙照看,偶爾開門通通風。這棵桂花樹是我出生那年我娘親手種的。她說顧家的孩子命硬,得種一棵樹替他紮根。樹在,人就在。」
蘇晴晴走到樹下,仰頭看那滿樹的金黃。
陽光透過花葉的縫隙落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伸手接了一朵落花,花瓣只有米粒大小,躺在掌心裡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你娘是個好人。」
她說。
「是。」
顧霆深走過來,站在她身側。
「她等了我五年,沒有等到我回來。這棵樹替她等了。」
蘇晴晴把掌心的桂花放進口袋裡,轉身往灶房走。
「你在找什麼?」
顧霆深跟在她身後。
她頭也不回道:「找藕,你不是說桂花糯米藕是你娘的拿手菜嗎?灶房裡應該有。今天我來做。」
「你會?」
「不會。但你說過要教我。」
顧霆深靠在灶房的門框上,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
那個笑不是毒蛇的,不是顧三爺的,甚至不是長庚的,那個笑只屬於一個人,一個在母親的老灶房裡被女人指揮著洗藕的男人。
「糯米要先泡,至少兩個時辰。」
他說。
「那你去泡。」
「藕要選老一點的,太嫩了蒸出來不糯。」
「那你去挑。」
「你做什麼?」
蘇晴晴把袖子擼到胳膊肘以上,從井邊打了一桶水拎進灶房,往灶台上一擱,回頭看著他說:「我負責把你教的都記下來。以後每年秋天做給你吃。」
顧霆深站在門口,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
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走進灶房,彎腰從竹籃里揀出兩根粗壯的老藕,放在水盆里。
「糯米在柜子最上面那層,紅曲在左邊第二個罐子裡,桂花蜜——」
他伸手去夠吊在房樑上的竹籃,說道:「在這兒。」
蘇晴晴接過那個落滿灰的竹籃,吹開灰塵,露出裡面一隻青瓷小罐。
罐子封口用的是蜂蠟,儲存得極好。她用小刀撬開蠟封,一股濃郁的桂花香氣衝出來,甜得讓人鼻子發酸。
「這罐蜜——」
她轉頭看他。
「是我娘封的。」
顧霆深低頭洗藕,水花濺在他袖口上。
「她每年秋天都醃一罐新蜜,說我回來的時候能吃。這是第四罐。前三罐被鄰居家分了。」
他沒有說這罐蜜在這裡等了他多久。
他說得很淡,但水流經過他手指的時候,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在這個灶房裡,曾經有個女人每年秋天都在等,每年都封一罐蜜,把自己沒說出口的話和沒等到的時光一併封進去。
她把所有說不出的話都釀成了蜜。
蘇晴晴把糯米倒進盆里,注入冷水。米粒沉在盆底,水面漾開細小的漣漪。
「以後每年我都給你做。」
她重複了一遍,這次不是開玩笑的語氣。
顧霆深把洗好的藕遞給她,手指上還掛著水珠。
「糯米要塞緊。藕孔里不能留空隙。」
「塞緊了怎樣?」
「塞緊了蒸出來才糯。少塞一粒米,口感就差一分。」
他站在她身後,從她手裡接過筷子,示範著把泡好的糯米一粒一粒填進藕孔,動作專注得像在進行一項精密的情報工作。
「我娘說的。做桂花藕只有一條規矩:不能偷工減料。你付出多少糯米,它就還你多少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