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晴接過筷子,學著他的樣子填米。
兩個人並肩站在舊灶台前,四隻手在藕孔和糯米盆之間來回穿梭。
灶房裡只聽得見筷子戳米的聲音、井水從桶沿滴落的聲音、桂花樹在風裡沙沙搖晃的聲音。
填完最後一截藕的時候,蘇晴晴的手指上沾滿了糯米和藕粉。她抬手想擦汗,結果把米粒蹭到了鼻尖上。
顧霆深看著她,伸手替她摘掉鼻尖上的那顆米。
「髒了。」
他說。
「我做飯就這樣。下次你習慣就好。」
「下次。」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確認它是真實存在的。
灶火點起來了。
老灶台好些年沒用了,煙囪有點堵,第一把柴塞進去的時候濃煙倒灌出來,把兩個人嗆得齊齊往外跑。
蘇晴晴蹲在院子裡咳了半晌,眼淚都嗆出來了。
顧霆深用火鉗通煙囪,被掉下來的煤灰糊了一臉,從額頭到下巴全是黑的。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看她,那張向來冷峻的臉此刻像一隻剛從灶膛里鑽出來的花貓。
蘇晴晴看了他一眼,笑得蹲在地上站不起來。
顧霆深說:「別光顧著笑我,你去照照鏡子——」
「不用照。我知道。」
他越是這樣一本正經,蘇晴晴越是笑得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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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到最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連眼淚都出來了。
顧霆深看著她笑了半天,終於沒繃住。
他也笑了。
不是那種淺淺的、一掠而過的笑。
而是笑彎了腰,雙手撐著膝蓋,肩膀在發抖,笑到咳嗽。
那張糊滿煤灰的臉上露出兩排白牙,看起來滑稽極了。
兩個人在桂花樹下笑得前仰後合,桂花簌簌落了他們一身。
煙囪通好之後,灶火終於燒旺了。
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起來,藕段在沸水裡慢慢變成淡粉色。
蘇晴晴守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得她臉頰發燙。
顧霆深坐在門檻上,用井水洗乾淨了臉,膝上擱著一把舊二胡。
這是他從堂屋的柜子里翻出來的,他父親的遺物。
他試了幾個音,弦已經鬆了,音不準。
他低著頭調弦,動作很慢,像是在調一件精密儀器。
「我爹以前拉二胡的,不是什麼大家,就是農閒時在院子裡拉給鄰居聽。我娘說我爹拉得難聽,但每次他拉的時候,我娘都會搬個小板凳坐在桂花樹下聽。」
「你還記得他拉的曲子嗎?」
「記不太清了。好像是月兒高。」
他調好了弦,試著拉了幾個小節的旋律。
二胡的聲音從破舊的門框裡飄出去,飄過桂花樹,飄過井台,飄進深秋傍晚微涼的空氣里。
曲子斷斷續續的,有些音按不准,有些弓法生疏了,但那旋律本身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的哀愁,像是一輪月亮慢慢地從雲層後面浮出來。
蘇晴晴坐在灶前,柴火映著她的臉,她聽著二胡和沸水的聲音,忽然想起很多事。
系統忽然在她腦海中跳出提示。
【宿主情緒波動異常,心率、內分泌指標均偏離常態。是否需要進行生理調節?】
蘇晴晴在腦海里回了一句:你閉嘴。
系統沉默了片刻,然後彈出了另一條資訊,語氣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像是斟酌了很久:【宿主,你在這個世界的狀態,與前六個世界有本質差異。建議任務完成後儘快進入下一世界,以避免情感錨定效應影響後續任務表現。】
情感錨定。
蘇晴晴在心裡默念了這四個字。她知道系統在說什麼。
穿越者不能對任何一個世界產生真正的歸屬感,否則每一次離開都會變成一次撕裂。
系統是為了她好,系統在保護她,這個理性的勸導冰冷而無可反駁。
可是她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焰,看著桂花在月光下簌簌飄落的影子,聽著那把舊二胡斷斷續續地拉著月兒高,覺得如果這不算活著,那前六個世界她到底在做什麼?
「藕好了。」
她說。
顧霆深放下二胡,走到灶台前揭開鍋蓋。
白汽蒸騰而上,糯米的甜香和桂花的清甜混合在一起,瞬間瀰漫了整個灶房。
藕段已經變成了深粉色,糯米從藕孔里微微鼓起,飽滿得像要溢位來。
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藕身,說道:「成了,塞得夠緊。你出師了。」
蘇晴晴把藕切成厚片,碼在粗瓷盤子裡,淋上那罐封了多年的桂花蜜。
蜜是琥珀色的,濃稠透亮,澆在熱藕片上緩緩化開,把每一粒糯米都裹上了一層甜光。
她夾了一片送進嘴裡,糯米軟糯,藕肉綿密,桂花的香氣從舌尖一直竄到鼻腔,甜得她眼眶發熱。
「好吃嗎?」
顧霆深問。
「好吃。」
她說,聲音有點悶。
顧霆深也夾了一片。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分辨什麼。
然後他放下筷子,望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是我娘的味道。」
他最後說,聲音低得幾乎被灶膛里柴火的噼啪聲蓋過。
「就是她蒸的那個味道。一點都沒變。」
蘇晴晴把盤子放在桌上,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望著那棵桂花樹。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掛在桂花樹的枝頭,把金黃的花簇鍍成銀白。
「她在天上看你,看到你現在這樣,會高興的。」
顧霆深沒有說話,但他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不是那天在西碼頭倉庫按住她胳膊的力道,不是獵人控制獵物的力道。
是輕輕的,虛虛的,像是怕碰碎什麼。
他們坐在門檻上,把一整盤桂花藕吃了個精光。
月亮從樹梢升到中天,桂花在夜風裡落了又落。那罐封了多年的蜜,終於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他們在蘇州待了三天。
這三天裡,顧霆深修好了漏雨的屋頂,蘇晴晴把灶房裡的瓶瓶罐罐全部擦洗了一遍。
他們去了一趟城裡的茶館,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聽了一段《珍珠塔》。
說書先生一拍堂木,滿座茶客齊聲叫好。顧霆深剝了一碟花生,把仁都推到她面前。
「你怎麼不吃?」
蘇晴晴問。
「我不愛吃花生。」
「撒謊。你昨晚還從廚房偷了一把。」
「那不是花生,那是陳皮豆。」
「花生。我親眼看見的。」
顧霆深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面不改色:「你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