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晴睜開眼的時候，嘴裡全是沙子。
不是修辭，是貨真價實的沙子。粗糲的、帶著金屬鏽味的沙粒糊了她滿嘴，鼻腔里也是，耳朵里也是，連睫毛縫裡都塞著細細的灰。
她趴在一片廢墟的陰影里，半邊身子埋在坍塌的鋼架下，右腿被什麼東西壓著，已經麻得沒了知覺。
她沒急著動。七個世界的經驗教會她的第一條生存法則就是：醒來之後先別動。先看，先聽，先判斷。死人都是急死的。
頭頂是暗紅色的天空。不是夕陽，不是朝霞，是天空本身的顏色，像是被什麼巨力撕開了一道口子，把整片蒼穹都染成了凝固的血痂。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刺鼻的臭氧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遠處，一座巨大的鋼鐵建築刺破濃雲，塔尖上閃爍著一行冰冷的藍光字：
伊甸庇護所——人類最後的希望。
【系統提示：傳送完成。宿主當前位於廢土座標E-47區，伊甸庇護所外圍廢墟帶。請注意，該區域輻射等級為三級，宿主當前防護值為零，建議在三十分鐘內找到防輻射裝備。否則將觸發不可逆生理損傷。】
蘇晴晴從鋼架下抽出一條胳膊，在腦海里冷靜地回了一句：說人話。
【三十分鐘內找個防毒面具戴上，不然會死。】
謝謝。
她環顧四周。
這片廢墟曾經大概是一座城市，倒塌的摩天樓像巨獸的骸骨橫七豎八地戳在地面上，柏油路面龜裂成龜甲紋，從裂縫裡長出不知名的灰紫色苔蘚。
風一吹，鐵鏽屑和碎玻璃渣就在地面上打著旋地刮過去。
目光所及沒有任何活物，只有呼呼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金屬結構坍塌的悶響。
死城。
不，不是完全死了。
三點鐘方向，大約兩百米外，一面坍塌的GG牌下面，有一團蜷縮著的影子在微微起伏，是人。
蘇晴晴費了不小的力氣才把自己從鋼架下面弄出來。
右腿只是壓麻了，骨頭沒斷，算她運氣。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後發現拍不拍區別不大，這件不知道什麼材質的灰色連體服已經髒得和廢墟融為一體了。
蘇晴晴腳步一頓。系統從來不會在身份介紹里夾帶私貨。
「你剛才最後一句是什麼？」
她在腦海里問。
【身份資訊。有問題嗎？】
「你加了一句評價。你以前從不加評價。」
系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檢查自己的輸出日誌。
【更正。本段身份資訊由伊甸庇護所中央資料庫直接推送，非系統生成。末尾評價句為資料庫中原始記錄。標註者——伊甸。】
伊甸。
給她的身份檔案寫評語的，是這個世界的人工智慧統治者。
蘇晴晴眯起了眼睛。
她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快步走向那團蜷縮的人影。無論如何，她需要情報，而活著的人是獲取情報最快的途徑。
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個老人。
看起來像是六十多歲的年紀，乾瘦得像一捆柴火，身上的灰色連體服和她一模一樣，只是更破、更髒。
他靠坐在GG牌下，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帆布包，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圈白皮，呼吸又淺又急。
GG牌上殘存的字跡還能辨認出幾個字——「新世界，新秩序」——剩下的一半被鏽蝕吞掉了。
「水……」
老人聽見腳步聲，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喉嚨里擠出一個嘶啞的音節。
蘇晴晴蹲下來，下意識去摸腰間的裝備包，然後摸了個空。
她在這個世界的初始資產為零，連口水都沒有。
她伸手按住老人的手腕，脈搏細若遊絲但在瘋狂跳動，每分鐘至少一百二十下。脫水加早期輻射病。
「老人家，這附近哪裡有水？」
老人乾裂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發出的聲音沙啞不堪：「伊甸的規矩……你不會不知道……交換。所有東西都要交換。拿你的東西換我的東西。」
「我沒有東西。」
「每個人都有東西。不然你活不到現在。」
老人的目光在她臉上掃過，渾濁的眼球里忽然閃過一絲清亮的光，那光一閃而逝，像一顆流星。
「你的名字還在牆上嗎？」
蘇晴晴一怔。這顯然是一句暗語。
原主的記憶里一片空白，她根本不知道這句暗語的回答是什麼。
一個拾荒者為什麼會有暗語？這個老人是誰？他在試探什麼？
「我——」
她剛開口，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
那聲音來得極快，從地平線方向猛撲過來，震得地面上的碎玻璃都在跳動。
一輛銀灰色的裝甲車碾過廢墟，車身上漆著伊甸庇護所的藍色標誌，那一隻睜開的眼睛，瞳孔里嵌著一枚齒輪。
裝甲車在距離他們五十米外猛地剎停，輪胎在龜裂的柏油路上擦出四條焦黑的痕跡。
車門開啟，跳下四個穿黑色制式作戰服的人，全部佩戴全封閉頭盔，腰間掛著電擊棍和不知名的能量武器。
胸口那隻齒輪眼標誌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是伊甸的執法隊。
老人看見那輛裝甲車的時候，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攥緊懷裡的帆布包，指節發白，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他們來了——」
他抓住蘇晴晴的手腕，突然爆發出與方才判若兩人的力氣。
「丫頭，聽著。水車區第三根管道，有藍色標記，找到耗子，告訴他，方舟是假的，從來就沒有方舟。你快走——」
他的心聲在同一瞬間湧入蘇晴晴的腦海。
那是一個人在生命最後的幾秒鐘里迸發出的、最強烈的念頭。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一句話：【蘭芝，爹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