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敏華的頭髮沒來得及扎，鬆鬆地散在肩上，有幾縷白髮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媽，怎麼起這麼早。」
宋敏華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有些赧然，像是一個偷吃糖被抓到了的小孩。
「睡不著。想著給你做頓早飯。還早呢，你再去睡會兒，八點半出分，我幫你盯著。」
「不用，我也醒了。」
喬菲走到她身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料理台邊緣慢慢喝。
母女倆都沒再說話，廚房裡只有油花在鍋里滋啦滋啦地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那種安靜里藏著一根看不見的弦，繃得很緊，但誰都沒有去撥它。
八點五十分，成績還沒出來。系統說九點開放查詢，但往年一般會提前幾分鐘就能刷出來。
喬菲坐在書桌前，電腦開著，查詢頁面停在登入介面。她的准考證號輸了一半，游標在密碼框裡一閃一閃地跳動。
手機放在鍵盤旁邊，班級群里已經炸了鍋。有人在說「好緊張好緊張」，有人在發「求菩薩保佑」的表情包，有人在刷「我怎麼還查不到」。
訊息滾得飛快，螢幕上的字都沒來得及看清就被下一條頂上去。
張雯發來的私聊是一串亂碼，緊接著是語音條。
喬菲點開，聽到張雯的尖叫聲：「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感覺我要死了——啊——啊——啊——」
九點整。
喬菲輸入了最後一位密碼，按下回車。
頁面載入得很慢，像是一個故意賣關子的人，不緊不慢地吐著資料。
白底藍字的頁面跳出來的時候，喬菲先看到的是名字，喬菲。
然後她看到了總分。
696分。
全省理科排名第八十一位。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然後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從胸腔里傳上來，一下一下的，像是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
696。
一個她曾在無數個深夜的草稿紙邊緣寫過的數字。
一個能讓她穩穩踏進A大物理系大門的數字。
一個她穿越十個世界以來，用最笨拙也最紮實的方式，一筆一筆換來的數字。
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電腦螢幕上的數字沒有變。
身後的臥室門開了，宋敏華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手機，表情比喬菲還緊張。
她的嘴唇在抖，她想問「多少分」，但沒問出來。
「696。」喬菲說。
宋敏華愣了兩秒。
然後她猛地捂住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她靠在門框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卻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喬菲站起身，走過去，張開雙臂抱住了她。
「媽，我考上了。」
宋敏華在她肩膀上不停地點頭，雙手死死攥著她的後衣襟，像是一鬆手女兒就會跑掉。
她的臉埋在喬菲的頸窩裡，眼淚打濕了領口，帶著鹹味和溫熱。
「我的菲菲……我的菲菲……」
她來來回回只說這一句話，反覆地、喃喃地念，像一個在漫漫長夜裡趕了太久的旅人，終於看見天邊第一道曙光時發出的聲音。
喬菲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什麼也沒說。
抱了很久。
十分鐘後，張雯的電話來了。
「多少分多少分多少分——」
「696。」
「我靠！！！！」
張雯的尖叫聲幾乎要把聽筒震裂。
「果然神就是神！我596，剛過一本線50分，我已經飛起來了！！我真的能上大學了！！」
「恭喜你。」
喬菲笑著說。
「恭喜你才對！A大！A大啊！你以後就是名校生，我是普通本科生，我們之間隔了一條銀河系的距離嗚嗚嗚……」
「一條銀河系，也不是很遠。坐宇宙飛船就到了。」
張雯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尖叫。
喬菲掛了電話之後，班級群、年級群、老師的私聊訊息像決堤一樣涌了進來。李老師連發了三個祝賀，物理組的劉老師發了一個大拇指，後面跟著一句意料之中。
其他的人，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在說恭喜。
她一條一條翻過去，沒有回覆，但每一條都看了。
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周敏。
「菲菲，恭喜你。阿姨真為你高興。鈺銘考得不好，不過沒關係，他能上一個二本我就知足了。你別擔心他，好好準備填志願。你是我們的驕傲。」
這條訊息喬菲讀了三遍。
她知道周敏發這條訊息的時候心裡一定在滴血。
她是在用一種幾乎殘忍的體面，向別人家那個考了696分的孩子表達祝福，同時清醒地提醒自己，我的兒子，連二本線都沒摸到。
喬菲點開輸入框，打了一行字：「謝謝阿姨。陸鈺銘會有出路的。您保重。」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一邊，沒有再管。
她走到書桌前，開啟抽屜，翻出了高三上學期剛來這個世界時買的那本日曆。
日曆已經翻到了六月。高考前那些被劃掉的日子密密麻麻地連成了一道血痕，像一條一路向上攀爬的路。
她翻到最後一頁，用紅筆在今天的日期上畫了一個圈。
圈畫得很圓，很用力，墨水都快洇透了紙頁。
然後她把日曆翻回第一頁。
九月的銀杏樹葉還在，只是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枯黃。
三百天前的那個雨天，她撐著傘走在一片潮濕的灰綠色世界裡，身後是陸鈺銘和許琳琳的笑聲，心裡裝著一整個未來的戰爭。
她贏了。
至少這一場，贏了。
下午的時候，她收到了一條簡訊。
「喬菲同學，根據你高考成績及自主招生面試表現，我校已正式擬錄取你進入物理學院。錄取通知書將於近期寄出。請保持通訊暢通。如有疑問，請聯絡招生辦公室。A大歡迎你。」
她反覆看了幾遍，然後把簡訊截圖，發給了宋敏華。
宋敏華回了三個抱抱的表情包，然後說：「今晚我們出去吃，把你爸也叫回來。」
喬菲回覆：「好。」
傍晚，雨終於停了。雲層裂開了一條縫，夕陽從縫隙里漏出來，把整個小區染成了一種溫暖的琥珀色。
銀杏樹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葉子綠油油的，像每一片都被認真刷過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