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之意手指微微一頓。
沈清秋。
柳柔兒已經知道沈清秋出事了?
還是說,她此時正蒙在鼓裡,一心一意地等著她的好表哥金榜題名?
謝之意聽下去。
「表哥說,等他中了舉,就讓我搬去新宅。到時候,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瞧瞧。謝之意有嫁妝又怎樣,等沈清秋把她娶進門,那些嫁妝遲早都是我的。」
柳柔兒低頭挑線,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帶著點隱秘的得意。
謝之意看著那一笑,心裡也跟著笑了一下。
真是好一副表妹情深。
可惜你這輩子,連沈清秋的舉人夢都要折在秋闈之前,更遑論什麼新宅子了。
她收回目光,放下手裡的月白錦緞,轉身朝柳柔兒那邊走過去。
「這位姐姐。」
謝之意停在柳柔兒身側,聲音溫和。
「請問這板子絲線,是東邊櫃檯賣的還是西邊賣的?我方才問了個夥計,他說讓我自己找,我轉了半天也沒找著人。」
她說得客氣,臉上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困惑。
柳柔兒抬起頭。
她看見謝之意的第一眼,眼裡飛快地閃過一層東西。
那東西極快,像水面下突然閃過的一條魚,等浮上來時已經變成了一副溫順無害的笑。
柳柔兒細聲道:「絲線在西邊靠牆那個小櫃檯。要跟那個穿藍布衫的嬸子說,她才肯拿好的出來。外頭擺的這些,顏色都不正,繡出去沒光澤。」
謝之意哦了一聲,笑得眉眼彎彎:「多謝姐姐。我母親走得早,府里也沒人教我這些。姐姐懂的真多。」
柳柔兒忙道:「不過餬口的手藝罷了,小姐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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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打量了謝之意一眼,說道:「小姐這身料子,是今年的新花樣的雲錦吧?我遠遠瞧著就好看。」
謝之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家父托人從江南帶回來的。我也不懂,只是穿著輕軟。」
柳柔兒眼中又閃過一道極細微的光。
謝之意聽得清清楚楚:
「呵。千金小姐,穿雲錦踩繡鞋,身邊連個買絲線的人都沒有。這種草包,也就投胎投得好。換了我是她,我能把謝家這盤棋下得風生水起。」
謝之意面上笑容不變,甚至又往柳柔兒身邊湊了湊,像極了被誇得不好意思的閨中少女。
「姐姐在給誰家做繡活呀?」
她隨口問。
柳柔兒神色微滯,很快又恢復自然:「給城西一戶人家做幾對枕套,貼補些家用。」
謝之意真誠道:「姐姐手真巧。日後我若想繡個帕子什麼的,能找姐姐請教嗎?」
柳柔兒眼睛輕輕一彎:「小姐若不嫌棄,自然使得。」
謝之意高高興興地應了,又朝她道了謝,這才轉身往西邊櫃檯去了。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輕快,像是真的被這趟綢緞莊之行取悅了。
在她身後,柳柔兒重新低下頭,繼續挑那幾板絲線。
謝之意聽到她心裡冷笑著補了一句:
「請教?呵,來日你跪著求我,我都未必搭理。沈清秋說得對,這些高門貴女,個個都蠢得冒泡。」
謝之意唇角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走到西邊櫃檯,隨意選了幾色絲線,讓藍布衫的嬸子包了。
轉身出門時,她有意放慢半步,正好與柳柔兒一前一後出了鋪子。
柳柔兒看見她上了街角那輛謝家的黑漆馬車,車帷上繡著斗大的謝字。
她腳步頓了一下,臉色有一瞬間的凝固。
謝之意隔著一道車簾,將柳柔兒此刻的念頭聽得一字不落:「謝家的馬車?那她是……謝懷遠的女兒?沈清秋要娶的那個謝之意?」
謝之意靠進車壁里,慢慢笑了。
對,是我。
你心心念念要踩在腳底下的那個草包,今天專程來看你了。
「回府。」
她輕聲道。
馬車粼粼駛過東街的青石路。
謝之意閉上眼,將今日從柳柔兒腦中讀到的資訊重新梳理了一遍。
這位表妹,比她前世紀憶里的更清醒,也更薄情。
她愛的從來不是沈清秋這個人,而是沈清秋「中了舉後可能給她帶來的榮華富貴」。
既是如此,那就好辦多了。
一個只認利的女人,只要把利擺在另一條路上,她自己就會朝那兒爬過去。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那條路,鋪得漂漂亮亮。
馬車拐過街角,謝之意聽見街邊兩個婦人正在嘮閒話:「聽說了嗎?昨兒定王府生辰宴上出事了。一個窮書生,買通丫鬟要推謝家小姐落水,好來個英雄救美,逼人家嫁他!」
「好不要臉!後來呢?」
「被定王世子當場拿下了。謝侍郎今兒一早就去王府,當眾跟那書生斷了親。聽說那書生就跪在王府大門口,哭得跟喪家犬一樣。」
「該!這種不要臉的讀書人,活該!」
謝之意睜開眼,嘴角彎了彎。
沈清秋,你聽,街邊的風,都在傳你的故事了。
只是這風向,還遠遠沒到最烈的時侯。等過幾日,它吹遍整個京城時,你才知道,什麼叫身敗名裂這四個字,到底有多重。
沈清秋在城西一間破廟裡躲了三天。
不是他不想找更好的去處。京城的客棧,最便宜的大通鋪也要十五文一晚,他翻遍了那隻舊木箱,又從濕透的衣衫夾層里摸出幾個銅板,湊來湊去不過三十七文。
三十七文,連一宿像樣的地方都住不起。
他蜷在破廟的角落,身上裹著那幾件從謝家帶出來的舊衣,夜裡冷得牙關打顫。
廟頂漏風,佛身上的金漆早已剝落殆盡,半截菩薩像在月光里顯得格外猙獰。
供桌缺了一條腿,香爐翻倒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一隻野貓從牆洞鑽進來,綠瑩瑩的眼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無聲地走了。
沈清秋閉上眼睛,覺得自己也像只喪家的野狗。
他恨。
恨謝之意,恨謝懷遠,恨蕭景琰,恨春杏,恨那個鐵匠鋪里多嘴的瘸子,恨街上每一個朝他指指點點的人。
可想來想去,最恨的還是自己,恨自己輕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