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急了。」
他咬著牙想。
「謝之意那賤人,分明早就看出了什麼。我不該在定王府下手。我該再等等,等她出了謝府,等她落了單,等她去廟裡上香,去城外踏青。到那時,誰還救得了她?」
可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
「不過沒關係。」
他翻身坐起來,盯著破廟門外微微發白的天。
「還沒到絕路。我還有柳柔兒。這世上只有柔兒是真心待我。她雖然窮,但手上還有些散碎銀子。只要她在,我就還能撐到秋闈。」
他爬起來,用破瓦片颳了刮臉,把散亂的頭髮重新束好,又整了整那件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的青衫,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落魄至此的人。
他要去見柳柔兒。
柳柔兒住在城南一條窄巷的盡頭。
兩間低矮的青磚房,牆根處爬滿青苔,門口用竹竿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
沈清秋站在門外,隔著半掩的木門,聞到了一股極淡的米香,像是誰在熬粥。
他喉頭滾了滾,抬手叩門。
「柔兒,是我。」
片刻後,門開了。
柳柔兒站在門裡,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色對襟小襖,頭髮只松松挽著,臉上還帶著些倦意,像是剛起。
她看見沈清秋,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沈清秋被她看得有些發窘,手不自覺地攥住袖口,那上面還沾著破廟裡的灰。
「表哥快進來。」
柳柔兒側身讓開,聲音輕軟。
「我給你倒碗水。」
沈清秋跨進門去。
屋中陳設簡陋,卻收拾得乾淨。
一張舊木桌,兩把竹椅,牆角一隻小灶上煨著一鍋稀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沈清秋在竹椅上坐下,聞著那米粥的香,胃裡一陣痙攣。
柳柔兒端了水來,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表哥,這些天你到哪裡去了?我聽說……」
她頓了頓,斟酌著用詞。
「聽說你在定王府出了點事。」
沈清秋抬起頭,眼裡迅速蓄起一層水光。
「柔兒,你信我嗎?」
他看著她,聲音沙啞。
「謝家那老東西和他女兒合起伙來害我。定王世子也不分青紅皂白。滿京城的人如今都把我當成禽獸,我沈清秋寒窗十載,清清白白,竟落到人人喊打的境地!」
他說著說著,聲音哽住,眼淚便掉了下來。
謝之意若在此處,必能聽見他心裡同時響起的另一段聲音:「柔兒心軟,最見不得我落淚。先哭一場,再跟她提銀子。她身上應當還有二兩多。二兩多雖不多,至少能讓我熬過這個月。等風頭過去,我再想辦法。」
柳柔兒果然慌了。
她忙從袖中抽出帕子遞過去:「表哥別哭。你我是一家人,我怎會不信你?只是外頭傳得太難聽,我替你著急。」
沈清秋接過帕子,低頭擦了擦眼角,又順勢握住了柳柔兒的手。
「柔兒,這世上也只有你了。」
他啞聲道:「謝家逐我出門,我在京城無親無故,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若非還想著你,我早在城外那棵歪脖樹上了了此生了。」
柳柔兒手顫了一下。
謝之意若在此處,也必能聽見她此刻心中的盤算:「他竟連落腳處都沒有了?那還考什麼功名。我跟著他,怕是連這間破屋都要賠進去。得想個法子……先哄著他,別讓他看出我有二心。」
沈清秋抬起頭,淚眼盈盈地看著她:「柔兒,我如今……身上連喝碗粥的錢都沒了。你再借我幾兩銀子,等我翻了身,定百倍還你。」
柳柔兒臉上適時地露出心疼的神色,反握住他的手,柔聲道:「表哥說哪裡話。你我的情分,還說什麼借不借的。」
她起身走到床前,從一隻舊木匣里取出幾錢碎銀,又數了二十文銅錢,用一塊舊帕子包了,放到沈清秋手心。
沈清秋低頭看著那點銀子,腦中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才這麼點?她上個月不是給劉家繡了好些東西,怎會只有這點錢?這賤人,該不會也學著謝之意防起我來了吧?」
他面不改色,把銀子收進袖中,又滿眼感激地看向柳柔兒:「柔兒,有朝一日我沈清秋飛黃騰達,定要讓你做這京城最體面的夫人。」
柳柔兒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似在害羞。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沈清秋才起身告辭。
柳柔兒送他到門口,倚著門框看他走遠。
沈清秋走出巷子,拐過街角時,他臉上的溫柔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陰沉的寒霜。
「柳柔兒這女人,也是個靠不住的,她方才那銀子給得不情不願,當我瞎了?等我他日得勢,第一個休了她,第二個收拾謝之意。」
他邊走邊想,沒注意身後有個人正不遠不近地跟著他。
那人穿著灰布短打,一副挑夫打扮,挑著兩個空籮筐,不緊不慢地綴在他身後。
待沈清秋走進破廟後,挑夫才在牆角停下,摘下斗笠,露出一張年輕精幹的臉。
正是謝之意派來盯梢的人。
半個時辰後,謝府後院的暖閣里,謝之意一邊慢慢研墨,一邊聽來人回稟。
「沈清秋去了城南柳柔兒的住處,待了約莫兩炷香。出來時手裡多了個小布包,看那鼓起的形狀,當是銅錢。兩人在門口還拉著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謝之意手下的墨條轉了一圈,在硯台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拉著手。」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淡淡。
「真是情比金堅。」
「小姐,可要小的做些什麼?」
「不用。」
謝之意放下墨條,拿起筆,在一張裁好的白紙上落下幾個小字。
「你繼續盯著柳柔兒。她最近一定會去一個地方。」
「何處?」
謝之意擱下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當然是當鋪。」
她抬起頭,對那灰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溫溫軟軟的,像春風化雨,卻讓灰衣人莫名打了個寒顫。
「沈清秋那點銀子撐不了幾天。柳柔兒也不是個傻的,她不會把自己的體己全貼給一個前途盡毀的窮書生。她會給自己找後路。把她看好了,等她去當東西的時候,咱們再幫她一把。」
她將寫好的紙條折起來,遞過去。
「讓周媽媽去辦。城南那幾家當鋪,都打點好了。」
灰衣人接過紙條,應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
謝之意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院裡的桃花已經開了,一樹一樹的粉白,開得熱鬧又寂寞。
柳柔兒,你最好快一點。
沈清秋的耐心,可沒你想的那麼久。
等他發現你也在給自己找退路時,那才真叫一場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