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福安當鋪,門臉不大,卻開了二十來年。
黑底金字的招牌早被風雨磨得發暗,可門口那對石獅子仍擦得鋥亮。
朝奉先生姓周,六十來歲,眼皮總是半耷拉著,看誰都像在打瞌睡。
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這老頭精得跟猴兒似的,一件東西從他眼前過一遭,成色、來路、該壓幾成價,心裡門兒清。
這日午後,鋪子裡來了個年輕姑娘。
柳柔兒站在高高的櫃檯下,從袖中摸出一隻舊布包,慢慢開啟。
裡面是一對銀丁香耳墜,成色一般,勝在小巧別致。
她把布包遞上去,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先生,您給看看,這個能當多少?」
周朝奉從櫃檯後探出半個身子,用兩根枯瘦的手指捻起耳墜,對著光轉了兩圈,又放回櫃面上。
「活當死當?」
「死……死當。」
柳柔兒低頭道。
周朝奉唔了一聲,面無表情地比了個數:「八百文。」
柳柔兒臉色微變:「這耳墜是足銀的,雖小了些,怎麼也不止八百文吧?」
周朝奉眼皮一翻,露出一線渾濁的眼白,語氣不咸不淡:「姑娘,這是當鋪,不是銀樓。你既進了這個門,便只能按當鋪的規矩來。若嫌價低,出門左拐,東街有家首飾鋪,興許能多給幾文,只是那地方人多眼雜,姑娘自己去,未必方便。」
柳柔兒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周朝奉見她不吭聲,又慢慢道:「不過這耳墜兒倒是小巧。老朽記性不好,瞧著倒有幾分眼熟。姑娘莫不是替人當的?」
柳柔兒眼皮一跳,忙道:「是我自己的。小時候娘給打的。」
周朝奉哦了一聲,不再多問,叫夥計數了八百文銅錢,用一根麻繩串了,從櫃檯上推下來。
柳柔兒數也沒數,胡亂塞進袖中,低頭道了謝,轉身匆匆走了。
她沒看見,她前腳剛出鋪子,周朝奉後腳就朝裡間招了招手。
一個灰衣小廝從簾後閃出來,正是謝之意派去盯梢的那人。
「跟上去,看她往哪走,見什麼人。」
周朝奉低聲道:「再告訴小姐一聲,魚已經咬鉤了。」
柳柔兒沿著城南的小巷急急地走,時不時回頭望一眼,確認沒人跟著,才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岔路。
她最終停在城西一條偏僻的小巷裡,敲開了一戶人家的後門。
來開門的是個穿著靛藍布裙的婦人,四十來歲,頭上插著朵半舊的絹花。
她一見柳柔兒,便笑得眼角堆花:「哎喲,柳姑娘來了!快進來,我剛泡了壺菊花茶,正愁沒人說話呢。」
柳柔兒跟著她進了屋。
這婦人姓孫,人人都喊她孫媒婆。專給城裡的小商販、小吏和外地來的商戶說親,偶爾也幫人打聽個訊息,從中抽些茶水錢。
柳柔兒是上個月托人搭上她的線,一來二去,已經熟稔了。
「孫媽媽,上回托您打聽的事……」
柳柔兒坐下,接了茶,卻沒喝。
孫媒婆笑得意味深長:「打聽了。城東有個開糧鋪的齊掌柜,今年三十二,喪偶,膝下無子,想在京里續一房。家境殷實,有鋪有宅,為人也老實,就是年紀大了些,生得嘛……粗笨了些。」
柳柔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問:「他許多少聘禮?」
孫媒婆伸出一隻手,比了個數。
「五十兩。」
柳柔兒眼睛飛快地眨了一下。
「五十兩,聘禮,迎娶,做正房娘子。」
孫媒婆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齊掌柜說了,只要你點頭,過了端午就辦事。他年紀大了,不想拖。你要是願意,後天我安排你們在東街的茶樓遠遠見一面。」
柳柔兒低頭喝茶,腦中的算盤撥得啪啪響。
有了這五十兩,她就能在京城裡挺直腰杆做人。
再不必提心弔膽地貼補沈清秋,也不必看誰的臉色過活。
「我考慮考慮。」
她放下茶杯,朝孫媒婆笑了笑,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事,還請您替我瞞著些。我在京里還有個親戚,嘴碎。」
「我省得。」
孫媒婆拍胸脯保證。
「做我們這行的,最守口如瓶。你且放心。」
柳柔兒又坐了半刻,便起身告辭。
她剛走,孫媒婆便扭頭進了裡屋。裡屋窗邊站著個人,一身半舊的豆綠色比甲,打扮得像個普通富戶人家的僕婦。
正是謝之意身邊的周媽媽。
「瞧清楚了?」
孫媒婆低聲道。
周媽媽點頭:「瞧清楚了。這柳姑娘,是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多謝孫媽媽了,這是小姐請媽媽喝茶的。」
她遞過一個素色荷包,鼓鼓囊囊。
孫媒婆接了,也不看,利落地塞進袖中,又嘆了口氣:「說真的,這姑娘生得不差,本可以尋個正經好人家。偏要圖那讀書人的功名。如今倒好,雞飛蛋打。」
周媽媽笑了笑,沒接話。
謝之意坐在暖閣里剪桃花枝時,周媽媽回來了。
她把今日的見聞一五一十說了。包括柳柔兒去當鋪當耳墜的細節,包括她悄悄托孫媒婆相看齊掌柜的事,包括她準備後天去茶樓遠遠相看。
謝之意手裡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斷了一枝開得過於密實的桃花。
「孫媽媽那裡都打點好了?」
「打點好了。」
周媽媽低聲道:「孫婆子是個見錢眼開的,只要有銀子,讓她說月亮是方的都行。」
謝之意抬起頭,看向窗外開得正好的桃花。
「後天我也去東街茶樓坐坐。聽說那兒新來了個說書先生,正講那『負心書生圖財害命』的故事,滿城都去聽呢。」
周媽媽會意,笑著應下:「老奴去安排。」
謝之意把剪下來的桃花枝插進一個細白瓷瓶里,擺弄了兩下。
「對了,沈清秋那邊怎麼樣?」
「還住在破廟裡。昨日去城南找過柳柔兒,出來後臉色不好。今早又去了趟貢院,站在外頭看了半天,沒進去。」
謝之意嗯了一聲。
沈清秋去貢院了,看來他還沒死心,還惦記著秋闈。
只可惜,今年的秋闈,他連門檻都摸不著。
「繼續盯著。明日找個人,把柳柔兒要去茶樓相看糧商的事,透給沈清秋。」
謝之意低頭聞了聞瓶中的桃花,淡淡道。
「別太刻意,要讓他自己『聽』到。」
周媽媽低聲應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謝之意將花瓶放在窗台上,往後退了一步,端詳了一會兒。
「狗咬狗的好戲,該開鑼了。」
她輕聲說,嘴角彎起一個極淺極淺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