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街的雲來茶樓，是京里出了名的熱鬧地界。
上下三層，一樓散座，二樓雅間，三樓更是只給達官貴人的清靜地方。
平日裡就有說書先生駐場，一塊醒木，一柄摺扇，能從天亮說到天黑。
這幾日新換了個先生，專講一折《負心書生圖財害命》，說的是前朝一個窮酸秀才，為奪岳家財產，設計陷害髮妻一家，最後東窗事發，被當街凌遲的故事。
這故事本子新，詞兒也編得刁鑽，什麼「仗義每多屠狗輩，最是無情讀書人」，什麼「莫欺糟糠，莫負恩義，舉頭三尺有神明」。
說書先生又是個嗓門亮堂的，說到激憤處，滿堂茶客跟著拍桌叫好，銅板往台上扔得叮噹響。
謝之意坐在三樓靠窗的一間雅座里，手邊一盞雨前龍井，幾碟乾果蜜餞。
周媽媽站在她身後，時不時替她續上熱茶。
從這個位置，恰好能望見二樓斜對面那排半開的雕花窗。
窗後坐著的，正是柳柔兒。
柳柔兒今日特意打扮過。藕荷色的對襟褙子，下頭一條月白挑線裙，頭上那根素銀簪子也換成了一支嵌了米粒珍珠的小釵，耳上掛著新買的銀墜子，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蕩。
她坐得筆直，臉上掛著點女兒家的羞怯，正與對面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低聲說著什麼。
那男人矮胖身材，穿一件醬色團花綢袍，領口袖口都壓著金線邊，十根手指頭倒有六根戴著戒指。
生得倒不凶，只是臉上的肉擠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一笑起來，整個下頜堆成三層。
齊掌柜。
謝之意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長得是差了些。」
她極小聲地說了一句，似笑非笑。
「不過配柳柔兒，綽綽有餘了。」
周媽媽在旁低低笑了一聲，沒接話。
樓下說書先生正說到緊要處，驚堂木「啪」地一響：「那書生被押上斷頭台，還兀自喊著『我乃聖賢門生，你們不能殺我』！劊子手手起刀落，一刀下去，腦袋滾出三丈遠，那眼珠子還瞪得溜圓——」
「好！」
滿堂喝彩。銅板又叮叮噹噹地落了一地。
謝之意將視線從二樓移開，落在街面上。
來了。
街東頭，一個穿著皺巴巴青衫的人影正朝茶樓方向走來。
他走得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又像被什麼惡鬼追著。
他頭髮半散，袖口髒得看不出本色，正是沈清秋。
謝之意看見，他走到茶樓斜對面的一棵老槐樹下時，忽然停住了。
他仰起頭，目光死死地釘在二樓那排窗子上，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謝之意聽不到隔那麼遠的念頭。但她能從他急劇顫抖的肩膀和攥得發白的指節里，清清楚楚地看出兩個字：憤怒。
「小姐。」
周媽媽也看見了，低聲道：「他來了。」
「來得正好。」
謝之意放下茶盞，拈起一顆鹽漬梅子，慢慢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開，這才懶洋洋地說道：「這齣戲，還差個唱紅臉的。」
沈清秋是今天早上才知道訊息的。
他照例在城南一處施粥攤排隊討了碗薄粥，蹲在牆角喝到一半，聽見旁邊兩個閒漢嘮嗑。
「聽說了嗎？城西做糧食生意的齊掌柜，要在城裡續一房。」
「這有什麼稀罕。他都鰥了兩年了，有錢沒兒子，不續一房，那萬貫家財傳給誰？」
「你猜女家是誰？」
「誰啊？」
「柳家那個繡娘。就住在城南窄巷，長得挺水靈那姑娘。有人看見她今兒個跟孫媒婆往東街茶樓去了，說要和齊掌柜當面相看呢。」
沈清秋手裡的碗啪地掉在地上，半碗粥潑了一地。
兩個閒漢嚇了一跳，回頭看他。
他蹲在牆角，低著頭，整個人都在抖，活像條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
「柳……柔兒？」
他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兩個閒漢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呸了一聲：「關你什麼事？看你這副德性，也配認識人家柳姑娘？」說完，兩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沈清秋慢慢站起來。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有一百隻馬蜂在同時振翅。
柳柔兒。他的柔兒。
那個說這世上只有你會對我好的柔兒。那個把碎銀銅錢包在帕子裡塞給他的柔兒。
她要去嫁給一個糧商？
她怎麼敢？
她怎麼敢！
沈清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把手裡的破碗往地上一摔，朝東街大步走去。
起初還走得穩當，後來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後幾乎是在跑了。
「柳柔兒，你想甩了我，自己攀高枝？你休想！」
沈清秋衝進雲來茶樓時，門口的小二差點沒攔住。
「哎哎哎，你什麼人？衣冠不整，也敢往裡頭闖！」
「讓開！」
沈清秋一把推開小二，聲音尖利得像把破鋸子。
「我找人！我找我表妹！」
小二被推得一個趔趄，撞翻了門口一盆茶花，嘩啦一聲碎了一地。
一樓的說書聲被打斷，滿堂茶客齊刷刷轉過頭來。
沈清秋不管不顧，蹬蹬蹬地直上二樓。
柳柔兒正端起茶盞，含羞帶怯地聽齊掌柜說「我雖然年紀大了，但最會疼人」時，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砰」的一聲巨響，門板撞在牆上，震得窗欞直顫。
柳柔兒回頭，茶杯脫了手，溫熱的茶水潑了滿桌。
沈清秋站在門口，赤紅著眼，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他的青衫皺得不成樣子，額角還沾著灰，臉上那表情讓柳柔兒從骨子裡往外冒寒氣。
「表……表哥？」
她聲音都變了調。
齊掌柜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站了起來，渾身的肉跟著一顫：「你是什麼人？來人！快叫夥計上來！」
沈清秋沒看他，只死死盯著柳柔兒，聲音沙啞低沉，像從嗓子眼裡磨出來的：「柳柔兒，你揹著我來見男人？」
柳柔兒臉色煞白，慌亂地看了眼齊掌柜，又看了眼門外探頭探腦的茶客們，只覺天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