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被推搡著往前走,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
身後茶樓里,柳柔兒還癱在二樓雅間裡,被齊掌柜和孫媒婆一群人圍著。
哭聲斷斷續續傳下來,像根細線,纏在他脖子上,又勒緊幾分。
沈清秋閉上眼,腦子裡只剩下一片嗡嗡的響。
他說不清自己是更恨柳柔兒,還是更恨謝之意,又或者,他恨的從來就是自己。
恨自己出身低,恨命不好,恨這世上所有比他過得好的人。
可再恨,他也不得不認,他沈清秋完了。
至少在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已經完了。
謝之意在回府的路上讓馬車繞了一段遠路。
她讓周媽媽在路邊茶攤買了碗熱湯麵,用食盒提了,遞進車廂。
面還冒著熱氣,湯頭用雞架熬得金黃,面上臥著幾片嫩綠的菜葉。
謝之意沒有吃,只是捧在手裡,隔著帕子慢慢感受那溫度。
她忽然開口:「周媽媽,你說,人這一輩子,是苦多些,還是甜多些?」
周媽媽愣了一下,隨即溫聲道:「旁人老奴不知。小姐這輩子,有老爺疼著,日後還有姑爺護著,自然是甜比苦多。」
謝之意笑了笑,沒說話。
她撩起一線車簾,看見街邊有個賣花的小姑娘蹲在牆根下,竹籃里插著幾枝賣相不好的晚桃花。
小姑娘衣裳破舊,臉上髒兮兮的,卻仰著頭朝每個路過的人喊「姐姐買枝花吧」。
謝之意叫停了馬車,讓周媽媽下去,把小姑娘籃子裡的花全買了。
「小姐?」
周媽媽拿著那幾枝瘦伶伶的桃花回到車上,有些不解。
謝之意接過一枝,拿在手裡轉了轉。那枝頭的花瓣有些已經卷邊了,可顏色依然鮮亮,像從爛泥里硬擠出來的一點春意。
「回了府,找個瓶子插上。放到我屋裡。」
周媽媽應了。
馬車重新動起來。
謝之意把花放在膝頭,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在想前世的事。
前世今日,她還在為沈清秋做衣裳。
秋闈將至,他要去貢院應付三天考試,她怕他著涼,連夜裁了件厚實的夾袍,又怕他硌手,把袖子來回改了三次。
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就在她熬紅了眼睛為他趕製夾袍時,沈清秋和柳柔兒正在城南的小院裡私會。
柳柔兒給他繡了個香囊,裡頭塞了張字條,寫的是「中舉之後,可別忘了柔兒」。
那時候的她,多蠢啊。
可謝之意不恨前世那個傻姑娘。
她只恨沈清秋,恨柳柔兒,恨這世上用情意作刀、專挑身邊人下手的畜生。
「這一盞,不敬前世。」
謝之意睜開眼,像是自言自語,聲音很輕。
「敬今朝。敬我還能回來,敬那兩個人,再也逃不掉。」
回到謝府時,日頭已經偏西。
謝之意剛下馬車,就有門房過來稟報:「小姐,定王府來了人,送了個食盒,說是世子殿下給小姐壓驚的。」
謝之意步子一頓。
定王府?是蕭景琰?
她面上不顯,點了點頭,讓周媽媽把食盒接過來。
盒子不大,紅木雕花,盒蓋上一左一右鑲著兩粒銅扣,看得出不是尋常物件。
謝之意回到自己院裡,把食盒放在桌上。
周媽媽開啟盒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六枚細巧的點心,做成桃花形狀,粉白相間,上面還撒著一層薄薄的糖霜。點心旁邊,壓著一張字條。
謝之意拿起字條,展開。
只有兩個字。
「有趣。」
周媽媽在旁探頭看了一眼,忙低下頭,不敢再瞧。
謝之意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有趣。」
她也念了一遍,聲音裡帶著點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意味。
「世子殿下這謝禮,倒是別致。」
她將字條重新折好,壓回食盒裡。周媽媽試探著問:「小姐,這點心……可要嘗一塊?」
謝之意搖頭:「先放著吧。我去給父親請安。」
謝懷遠正在書房看公文。見女兒來,忙放下筆,拉她在旁坐下,又把今日廚房新做的桂花糕端出來。
「今日外頭熱,怎麼還往出跑?」
謝懷遠責備裡帶著寵。
「去東街逛了逛,聽說茶樓來了個新說書先生。」
謝之意接過桂花糕,小口小口地掰著吃,「講得挺好。」
謝懷遠沒多想,哦了一聲,又想起什麼似的,臉色沉了下來:「那個沈清秋……為父今日讓人去衙門遞了狀紙。定王府那邊也把證人、證物都移交過來了。巡撫衙門已經立案,最遲後日就會發海捕文書。他若再敢在京城裡招搖,直接拿下,先打五十大板再問話。」
謝之意低著頭,慢慢把一塊桂花糕吃完,又喝了口茶,才輕聲道:「父親,女兒不想這麼快就把人抓進去。」
謝懷遠一愣:「為何?此人狼子野心,早一日入獄,早一日清淨。」
「現在把他關進去,不過是個『設計落水、意圖逼婚』的罪名。關個一兩年出來,他還能咬牙接著折騰。官府做不了重判,外面人罵上幾句也就忘了。咱們要的是讓他這輩子翻不了身。若只靠這一樁,太便宜他了。」
謝懷遠看著女兒,神色慢慢變了。
「那你待如何?」
謝之意抬眸,眼神很靜,靜得像深井裡的水:「父親,秋闈還有兩個多月。一個意圖在定王府害人、被謝家逐出家門、又在茶樓當眾鬧事的人,沒資格再考。但這還不夠。我要讓他自個兒把自個兒的前途,一點一點砸光。」
謝懷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之意,你這些天……是不是有事瞞著爹?」
謝之意一怔。
謝懷遠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你從前是不愛出門的。這些天你去了東街、綢緞莊,還讓人跟著沈清秋。你當爹不知道?爹只是不說。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爹信你。可你要記得,不管出了什麼事,有爹在。別一個人扛。」
謝之意鼻子一酸。
她低下頭,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女兒知道。女兒就是……不會再讓人欺負了。」
「傻孩子。」
謝懷遠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頭。
「去吧。想做什麼,就去做。天塌了,爹給你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