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之意從父親書房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
院裡掌了燈,那幾枝從街頭買回來的晚桃花被周媽媽插在了一隻細白瓷瓶里,擺在謝之意臥房窗前的條案上。
燈光從側面照過去,花瓣薄如蟬翼,像是隨時會化在夜風裡。
謝之意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
系統提示音恰在此時響起:
【本階段任務進度已更新。①改變命運:65%。②復仇:20%。③保護父親:暫未開啟。④隱藏任務:暫未觸發。】
謝之意呼了口氣。
才六十五。
還不夠。
沈清秋還會掙扎,柳柔兒也不會坐以待斃。
更遠處,那個前世站在沈清秋背後的恩師還藏在暗處,像一條盤踞在朝堂陰影里的毒蟒,還沒出洞。
「別急。」
她輕聲對自己說,像在跟另一個時空里那個遍體鱗傷的謝之意對話。
「這一世,咱們一步都不再錯。」
窗外,夜風拂過桃枝,幾片花瓣輕輕落在窗台上。
謝之意伸手,捏起一片,放在鼻端。那香極淡,若有若無,像前塵舊夢殘存的一點虛影。
她看了一會兒,手指輕輕一松,花瓣便隨風去了。
「沈清秋,等你從衙門出來,我送你第二份大禮。」
夜色落下來,謝府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把整座宅院罩在一片暖黃的光里。
那光看上去暖極了,像這世間最堅固的堡壘。
而謝之意站在光里,目光越過牆頭,望向無邊夜色深處。
她知道,故事才剛翻過第一折。
沈清秋在衙門裡挨了十五板子。
不多不少,打得極有分寸。
既讓他疼得三天沒能下地,又沒傷著筋骨。
可見那行刑的衙役是個老手,知道對這種鬧市滋事的讀書人,打太重了容易落人口實,打輕了又起不到教訓。
他被扔出衙門偏門時,太陽已經落盡了。
整條后街空蕩蕩的,只有幾條野狗在牆根下翻找吃食。
他趴在地上,半邊身子泡在早先下雨積出的水窪里,動一下,後臀到腰背那一大片就撕心裂肺地疼。
沈清秋咬著牙,把十根手指插進泥地里,一點一點往前爬。
他覺得自己像條蛆,在爛泥里扭動,被碾碎了半截,還拼命地朝前拱。
好不容易靠到牆根坐下,他仰起頭,望著天上一彎冷月,嗓子眼裡擠出一串斷斷續續的笑。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後巷裡來回撞,聽上去比哭還難聽。
「我沈清秋……竟有今日……」
他沒有回破廟。那裡太遠了,他實在爬不動。
他就這麼蜷在牆根下過了一夜。
後半夜起了風,吹得他渾身骨頭縫裡都在疼。
有兩次他覺得自己就要昏死過去了,可每次閉上眼,腦子裡就浮起謝之意那張臉。
那張臉平靜、冷淡,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隻螻蟻。
他猛地又醒了過來。
「我不能死。」
他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
「我絕不能這樣窩囊地死。我還要考功名。我還能翻身。」
天蒙蒙亮時,一個趕早集的老漢發現了他,見他半死不活地縮在牆根,還以為是個叫花子,扔了兩個銅板在他腳邊。
沈清秋盯著那兩個銅板,突然像瘋了一樣撲上去,抓起來就要往嘴裡塞,塞到一半又猛地停住,把銅板攥在手裡,攥得死緊,指節泛白。
「不。我不是要飯的。」
他自言自語:「我是讀書人。我是沈清秋。我要考舉人,考進士。我要讓所有人都跪著看我。」
他扶著牆站起來,一步一瘸地朝城南方向走。
他要去柳柔兒那裡。
不管昨日鬧成什麼樣,他都得先把柳柔兒穩住。
只要柳柔兒還有用,只要還能從她身上榨出錢來,他不在乎給那個賤人低頭。
大丈夫能屈能伸,韓信尚且受胯下之辱,他今日低一低頭,又算得了什麼?
可當他走到那條窄巷時,看見的卻是兩扇緊鎖的門和一把冰涼的新鎖。
柳柔兒走了。
沈清秋站在門外,愣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一聲,又笑了一聲,最後一拳砸在門板上。
「柳柔兒!你跑啊!你跑得再遠,等我沈清秋翻身那天,你就是跪著爬回來求我,我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他的聲音在窄巷裡撞了幾個來回,最終被風吹散。
隔壁探出個婦人的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了回去,只丟下一句:「晦氣。」
沈清秋在門口坐了一整個早上,終於等到晌午,確定柳柔兒不會再回來了。
他摸了摸袖中的銅板。昨日柳柔兒給的那點錢,在茶樓鬧那一場時早不知丟到了哪裡。
如今他身上,滿打滿算,只有那兩個銅板。
他對自己說:「沒關係,銀子沒了可以再想辦法。秋闈才是頭等大事。」
他咬著牙站起來,朝貢院的方向走去。
秋闈還有兩個多月,報名在即。
按大燕朝的科考規矩,應考學子須在報名時呈上具結保狀,由至少兩位德高望重的鄉紳或有功名的耆老聯名作保,證明該學子的品性無虧、身世清白。
若無具結,任你才高八斗,連貢院的台階都上不去。
沈清秋從前不擔心這個。
他的保狀,從來都是謝懷遠一封名帖就解決了。
謝懷遠是三品侍郎,在京城士林中的分量,別說兩個,就是二十個保人也不在話下。
可現在,謝家已經把他逐出了門。他得自己去找。
沈清秋站在貢院外的大街上,看著那排朱紅的高牆和緊閉的大門,慢慢地挺直了脊背。
他又說了一遍:「沒關係,還有程先生。程先生疼我。他一定會幫我。」
程先生名程濟,是城南懷文堂的塾師,教了一輩子書,學生遍布京畿。
沈清秋初到京城那兩年,曾在懷文堂里旁聽過幾回。
程濟見他聰慧,曾當眾誇過他此子日後必成大器。
後來沈清秋被謝家接走,與程濟的往來才漸漸少了,但逢年過節也會送些筆墨過去,算是沒斷了來往。
沈清秋憑著記憶找到懷文堂時,整個人已經快虛脫了。
程濟正在堂中給幾個蒙童講《大學》。
他六十多歲,鬚髮半白,笑起來眉眼彎彎,一看就是個慈善的教書先生。
聽見有人敲門,他放下書走出來,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門口這個渾身髒破、面容枯槁的年輕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