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濟驚道:「沈清秋?你怎的弄成這般模樣?」
沈清秋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懷文堂門前的石階上。
「程先生,學生遭人陷害,有冤無處申。學生不為自己辯解,只求先生看在昔日師徒一場的份上,為學生寫一張具結保狀。學生的品性,先生是知道的!」
他一邊說一邊磕頭,沒幾下,額頭又見了血。
程濟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震動慢慢化作一抹複雜的神色。
他嘆了口氣,伸手將沈清秋扶起來,又讓人端了碗水出來。
「你的才學,我是知道的。」
程濟緩緩道:「只是這具結保狀,我如今不能給你寫。」
沈清秋渾身一僵。
「為什麼?先生,您不信學生?」
程濟擺了擺手:「我信不信你,不打緊。只是這些天,外頭傳的那些事,我多少也聽了幾耳朵。定王府是什麼地方?你在那裡頭出了那麼大的事,整個京城的讀書人都議論遍了。我若給你作保,旁人會怎麼說?說我程濟的蒙館,教出的學生也做那等齷齪勾當。我老了,這一把老骨頭還要臉面。」
沈清秋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程濟看著他,到底有些不忍,又補了一句:「你若真是冤枉,何不到大理寺去告狀?聽說定王府那邊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都移交了。謝侍郎也遞了狀紙。你若是清白的,讓官府還你清白便是。」
沈清秋騰地站起來,眼中血絲密布:「官府?如今官官相護,謝懷遠是官,定王世子更是皇親國戚!我沈清秋一介布衣,去告誰?誰能給我做主!先生!您不能這樣對我!我當年在懷文堂時,您說過我有狀元之才!」
程濟皺起眉,臉色也冷了下來。
「我教過許多學生,也曾對許多人說過他們有才。可才學是一回事,品性是另一回事。沈清秋,你今日來求我作保,卻滿口怨懟,不知反思。你這樣的心性,莫說狀元,就是中個舉人,恐怕也不是什麼好事。你走吧,別再來尋我了。」
他拂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低聲道:「看在你我相識一場,我再送你一句。這京城裡,訊息傳得比風還快。謝侍郎已放出話去,他謝家與你恩斷義絕。連他都棄了你,還有誰敢蹚這趟渾水?你不要再自取其辱了,且回鄉去吧。」
沈清秋僵在原地,像被人從頭到腳潑了一盆冰水。
他慢慢轉過身,朝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走得極為艱難。
程先生不給他作保,謝懷遠斷了他在京中所有的路。柳柔兒跑了。
他還能去哪?
沈清秋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從城南走到城西,又走到貢院附近。
他去了幾個昔日與謝家交好的鄉紳人家,有的門房連門都不讓他進,有的礙著面子見了他一面,卻在他提到具結保狀時連連擺手,像趕瘟神一樣把他送出來。
有一家更是直接:「你問問這滿京城,誰不知道你在定王府做的事?沈公子,我們上有老下有小,實在不敢沾你的事。請回吧。」
沈清秋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破廟裡的。
他躺在地上,渾身疼得像散了架,連喘氣都帶著血腥味。
破廟的屋頂漏下一道月光,正照在他臉上,慘白如紙。
他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滿是污垢的掌心。
「我不會輸。」
他啞聲說,聲音像是從地底擠出來的。
「我絕對……不會輸。」
就在這時,廟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沈清秋警覺地偏過頭。
一個穿著灰布斗篷的人影停在門外,身形高瘦,臉藏在兜帽的陰影里,只露出一個尖得有些過分的下巴。
「沈清秋。」
那人開口,聲音尖細,帶著點不男不女的陰柔。
「想不想報仇?」
沈清秋瞳孔驟縮,撐著身子往後縮了兩步:「你是誰?」
那人笑了一聲,聲音像根細針,在黑夜裡格外刺耳。
「我是來給你指條明路的人。」
他慢慢走進廟中,從袖中取出一塊銅牌,在他眼前一晃。
「你想扳倒謝家,想考功名,想做人上人。這些,咱家都可以幫你。」
銅牌在月光下一閃,照出一隻陰刻的狼頭,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沈清秋盯著那隻狼頭,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腦中一片混亂,最後,所有的混亂都匯成了一股徹骨的恨意。
「我跟你走。」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像從別人嘴裡發出來的。
那人笑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沈公子,請吧。」
沈清秋掙扎著爬起來,跟著那灰衣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破廟外的夜色里。
而謝府內,謝之意正坐在燈下,將今日從各方傳回的訊息一條一條寫進一本薄薄的冊子裡。
「沈清秋見過程濟,被拒。見過張鄉紳,被拒。見過劉員外,被拒。晚間回了破廟。子時前後,有人出入破廟,看身形不似乞兒。已跟丟。」
謝之意合上冊子,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輕聲說了一句:「魚游進來了。」
窗外,夜風穿過庭院,桃枝搖曳,落了一地細碎的花影。
沈清秋跟著那灰衣人走了整整大半個時辰。
起初還能辨出方位,到後來巷子越來越窄,四周越來越靜,只聽得見兩人一前一後的腳步聲。
月光被高高低低的屋脊割得七零八落,潑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地的碎冰。
沈清秋渾身都在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冷汗一層層地往外冒,把本就髒污的衣衫浸得更透。
他咬死了牙,硬撐著沒喊停。
那灰衣人走得並不快,卻極穩,一路上半句話都無。
直到拐入城西一片靠河的低矮民巷,他才站住腳,從腰間摸出把銅鑰匙,開啟了河邊一間廢棄茶館的後門。
「進去。」
沈清秋猶豫了一瞬。那門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像張吃人的嘴。
可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他一咬牙,邁了進去。
屋裡沒有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