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為何不早說?」
謝懷遠轉頭看她,眼中帶著壓抑的怒意。
「你早知道他有北狄的人在後頭撐腰,你還敢跟來?你知不知道,方才若那些人動了刀子,你讓爹怎麼辦?」
謝之意心頭一酸,卻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反而伸手覆在父親冰涼的手背上。
「爹,就因為女兒知道,才更不能躲在家裡等訊息。今日不來,他還會再找別的機會。與其日夜防著,不如讓他自投羅網。」
她頓了頓,聲音低而堅定。
「世子的人在暗處守著,我有把握。爹,您信我。」
謝懷遠看著她,好半晌,才重重嘆了口氣,反手把女兒的手握住,拍了又拍,嘴唇抖了兩下,終究沒再說出責備的話。
「你長大了。你母親若在,必是又心疼又驕傲。」
他別過臉去,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謝之意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
暗衛已將另外兩個灰衣人一同拿下。
那兩人比沈清秋更沉默,其中一個在逃跑時咬破了後槽牙里藏的毒囊,沒等押到地方便斷了氣。
另一個晚了一步,被卸了下巴,用繩勒了嘴,只能發出嗚嗚的悶哼。
暗衛首領來報時,面色冷峻:「此人嘴裡有毒,已取出來。還從他身上搜出北狄制式的短刀三把、迷煙筒兩支、一支火信,以及半張畫著西城河岸的地圖。」
謝懷遠聽完,臉色更冷了。
「留活口。回京後直接送定王府,請世子處置。」
車隊重新上路,比來時快了許多。
沈清秋到最後已經走不動了。兩條腿像灌滿了鉛,膝彎處的傷被草莖一磨,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張著嘴,像條擱淺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腔里拉風箱似的,呼哧呼哧響得極難聽。
他腦子已經亂成一鍋粥。
「為什麼?為什麼謝家的馬車會帶那麼多護衛?為什麼暗處還藏著人?他們早就知道了?怎麼會?誰泄的密?北狄那幫廢物!說什麼萬無一失,全都是屁話!我完了,我這次真的完了……」
他越想越怕,兩條腿終於再也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在碎石路上,整個人往旁邊一歪,栽進了路邊的淺溝里。
兩個暗衛拽了幾次,他像灘爛泥一樣直往下墜,嘴裡含混不清地叫著:「我要見叔父……我要見謝侍郎……我有話說……我有話要說!」
謝懷遠在車中聽得皺眉。
謝之意替他傳了話:「讓他說。就在這兒說。」
車隊停下。
沈清秋被從溝里拎起來,跪在車前。他仰起頭,望著那扇緊閉的車門,眼淚混著泥漿從臉頰上滾下來,把那張臉沖得更花了。
「叔父……侄兒知錯了!侄兒是被人脅迫的!那些人抓了侄兒,說若不照做,就要殺了侄兒!侄兒也是被逼無奈啊叔父!」
車廂里沒有動靜。
沈清秋膝行兩步,又想去抓車輪,被暗衛一腳抵住胸口,踹得倒退出去,仰面摔在路中央。
「叔父!侄兒對天發誓,從未想過害您性命!那紙包里只是迷藥,只是迷藥!他們只讓侄兒把藥粉揚進車裡,等您昏過去,取走公文袋裡的東西,就放侄兒走!侄兒若真有害人之心,天打雷劈!」
謝之意掀開車簾一角,冷冷地看他。
沈清秋看見她,渾身一個激靈,聲音更急:「之意妹妹!你信我!你信我這一回!我沈清秋再不是人,也不敢傷你和叔父分毫!都是那些北狄人逼我的!他們知道我被謝家趕出來,知道我走投無路,才找上門來!我若不從,他們就要殺我啊!」
他說得聲淚俱下,渾身發抖,配上那副狼狽至極的模樣,倒真有幾分被逼無奈的可憐相。
謝懷遠在車中重重哼了一聲,卻始終沒開門。
謝之意放下車簾,低聲道:「爹,我先下去會會他。」
謝懷遠拉住她:「他嘴裡沒一句實話,你下去做什麼?」
「就是因為他滿嘴謊話,女兒才要去。」
謝之意朝父親笑了笑。
「您等著,我讓他說實話。」
她推開車門,緩步下去。周媽媽趕緊上前扶著。
風從山道口灌過來,吹得謝之意披風翻卷,她面色平靜,一步步走到沈清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清秋喘著粗氣,仰著臉,極力想從她眼中看出什麼。
「之意妹妹,你……」
「沈清秋。」
謝之意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像裹著層薄冰。
「你方才說,你是被逼無奈,從未想過害我父親性命。那你可敢告訴我,你懷中那隻紙包,除了迷藥之外,還摻了什麼?」
沈清秋身子一僵。
謝之意聽到他心裡嗡地一聲,像有根弦斷了。
他在拼命否認:「她怎麼會知道?不,不可能。那紙包是北狄人封好的,我沒開啟過。他們說只是迷藥。對,只是迷藥。我一口咬死便好。」
她笑了笑,聲音更輕:「你不知道紙包里是什麼?那好,等回了京,把紙包拆了,當著你的面,一樣一樣驗出來。若真是迷藥,你這條命或許還能多活幾日。若不是……」
她故意停住,看沈清秋瞳孔驟縮。
「若不是,你就得祈禱自己的舌頭夠硬,能撐過定王府的地牢。」
沈清秋狠狠打了個寒顫。
謝之意聽見他腦中的聲音像炸了鍋一樣翻騰起來:「定王府地牢?我不要去那個地方!我聽說進去的人沒誰能完完整整出來!不行,我不能被送去定王府!我要見官!我要見大理寺!對,我寧可去大理寺,至少還能活……」
謝之意收回目光,轉身就走。
「押回去。」
她對立在一旁的暗衛首領輕聲道。
「不必再停。他再叫,便塞了他的嘴。」
「是。」
沈清秋被重新拎了起來。
他還在掙扎,嘴裡亂七八糟地嚷著什麼「我要見官」「我是被逼的」「謝之意你聽我說」,聲音尖銳而絕望,像一隻被夾斷了腿的野狗在作最後的哀嚎。
謝之意沒有回頭。
她回到車上,將帘子撫平,輕輕靠在父親肩頭。
「爹,回去了。」
謝懷遠低頭看她,見她臉色發白,忙讓周媽媽倒了盞溫茶,又拿披風把她裹嚴實了,才對外面吩咐一聲:「進城後,先送小姐回府。」
謝之意捧著茶盞,暖意從手心慢慢滲進四肢百骸,眼睛卻一直睜著,透過簾縫望著山道盡頭的天。
天更暗了,像一口倒扣的鍋,隨時要潑下大雨來。
她知道,沈清秋的戲,已經唱到了下半場。
從今往後,他再沒什麼讀書人的外皮可披。等待他的,是細作罪名、刑獄拷問,以及和她前世一樣,一點一點失去所有的滋味。
「慢慢來吧。」
她在心裡輕聲道。
「我們才剛剛走到山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