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終究還是落了下來。
車隊抵達京城西門時,豆大的雨點從天上劈里啪啦地砸下來,像有人端著滿盆的水從城樓上往下倒。
青石板路面很快漫起一層水,馬蹄踏上去,濺起半尺高的泥漿。
守門的兵卒見是謝家車馬,又見後頭跟著幾個面容冷峻的王府侍衛,不敢細問,揮手放了行。
沈清秋被雨水澆得幾乎睜不開眼。他身上那件灰褐布衣濕透了,緊貼在皮肉上,像一層冰冷黏膩的蛇蛻。
散亂的頭髮糊在額前,雨水順著發梢流進眼睛和嘴裡,混著泥腥味,讓他幾欲作嘔。
他兩條腿早軟得像面一樣,大半的重量都掛在押他的兩個暗衛手上。
可那兩人面不改色,架著他走得又穩又快,像拎了只半死不活的野兔。
車隊在定王府西側的一處角門外停下。
這角門平時只供採買和雜役出入,門外是一條極窄的巷子,此時暴雨如瀑,巷中積水已沒過了腳背。
謝之意從車窗縫裡往外看了一眼,見蕭景琰身邊那個穿墨綠直裰的管事早已撐傘等在門口。
「謝大人,謝小姐,世子殿下在裡頭等著了。請隨小的來。」
謝懷遠下車時,面色沉肅,先朝女兒伸手。
謝之意扶著父親的手下來,周媽媽忙撐開一把大傘替她擋雨。
雨水從傘沿嘩嘩地瀉下來,在青石地上砸出一圈白花花的沫子。
沈清秋被拖進角門時,喉嚨里突然迸出一聲極悽厲的尖叫:「我不進去!我不進去!我要見官!我認罪!我認罪還不行嗎!」
暗衛嫌他吵鬧,一掌劈在他後頸上。
那聲尖叫像被誰掐斷了脖子,戛然而止。
沈清秋的頭軟軟地垂下去,被拖進了門內的陰影里。
謝之意沒看他。
她跟著父親穿過幾道遊廊,進了一間極寬敞的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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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早已備了茶,蕭景琰就坐在主位上,身上還是那件玄色窄袖騎裝,只是外頭加了件暗銀紋的披風,眉宇間帶著股從雨里走出來的潮氣。
他見謝家父女進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坐。」
謝懷遠行了個禮,先道了謝:「今日多虧世子殿下的人,否則下官與小女恐已遭了毒手。」
蕭景琰目光從謝懷遠身上一掃,落到謝之意臉上。
「謝小姐的煙火放得及時,我的人才能合圍。要說謝,你該謝你這個女兒。」
謝之意垂首道:「殿下過獎。臣女只是依約行事。」
蕭景琰似笑非笑地彎了彎唇,沒再說什麼。
他命人上茶,又讓管事把謝家護衛和幾個王府侍衛都安排去偏廳歇息,只留下兩個心腹在門外守著。
茶上來後,廳中安靜了一瞬。
雨聲從雕花窗欞間透進來,沙沙地響,像無數條蠶在啃食著什麼。
「沈清秋呢?」
蕭景琰問。
「回殿下,人已押入地牢。那北狄細作也一併關著,單獨隔開了。」
門外的侍衛答道。
「招了沒有?」
「尚未來得及審。」
蕭景琰點點頭,轉頭看向謝之意:「謝小姐可要一道去聽聽?」
謝懷遠眉頭一皺,剛要替女兒回絕,謝之意已經開口:「臣女想去。」
謝懷遠壓低聲音:「之意!地牢陰晦,你一個姑娘家……」
「爹,女兒不怕。」
謝之意朝他笑了笑,又看向蕭景琰。
「殿下既然讓臣女去,便是知道臣女去比不去有用。」
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光。
「謝大人有個好女兒。」
他說,語氣和那日在湖邊一模一樣,聽不出什麼情緒。
「放心,有本王在,她受不了什麼髒東西。」
謝懷遠無法,只得起身跟著一同前往。
定王府的地牢,比謝之意想像中更冷。
才踏下第一級石階,濕冷的空氣便從腳底漫上來,帶著一股鐵鏽、霉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腐敗氣息。
牆上每隔十步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如豆,被不知從哪灌進來的風吹得左右亂晃,把眾人的影子拉成扭曲的怪物。
沈清秋被鎖在最裡面一間牢房。
牢房不大,四壁青石,地面只鋪著發黑的乾草。
牆角有個木桶,桶沿上沾著不知是水還是別的東西。
沈清秋被兩個侍衛架進來時還在昏迷,此刻已被一盆冷水潑醒,正蜷在角落,渾身發抖。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
燈光從門外斜照進來,照出謝之意半張雪白的面孔。
她被蕭景琰的影子遮去半邊,只露出一雙極靜極靜的眼睛,像從深井裡望出來,無波無瀾。
沈清秋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猛地往後縮,後背撞上濕冷的石牆,發出一聲悶響。
「你……你們要幹什麼?」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
「我認罪!我已經認罪了!別用刑!求你們別用刑!」
蕭景琰站在牢門外,像看一隻掉進溝里的老鼠。
「你認什麼罪?」
他聲音很淡。
「我……我受人指使,意圖偷竊謝侍郎公文袋裡的東西!但我真的沒想殺人!那只是迷藥!是迷藥!」
沈清秋跪在地上,拼命朝蕭景琰的方向磕頭,額頭撞得地牢地面咚咚直響。
「殿下明鑑!殿下明鑑啊!」
謝之意站在蕭景琰身後,聽他說完,又聽他心裡在狂喊:「先認小的,把大的瞞住!只要他們只當我偷公文,就不會往細作上查。我不能認通敵。通敵是死罪。迷藥加盜竊,最多流放。留得命在,總還有機會……」
謝之意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
沈清秋,到了這個地步,你還在想留得命在。
前世我謝家滿門流放時,你可給過我們留命的機會?
「沈清秋。」
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地牢里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滴冷水落在石板上。
沈清秋渾身一顫,抬頭看她。
謝之意往前走了一步,繞過蕭景琰,站在牢門最前方。
她與沈清秋之間,只隔著一排手臂粗細的鐵欄。
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表情照得明暗分明。
「你方才說,認了『受人指使,偷竊公文』。那我來問你,指使你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