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喉結滾動,額角冷汗如雨。
「是……是幾個外鄉人。他們說自己是北狄來的行商,給我五十兩銀子,讓我幹這事。其餘的我真不知道!我沒見過他們幾回,也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
「外鄉人,北狄行商。」
謝之意慢慢重複,語氣像在品他話里的味道。
「那他們長什麼樣?住在哪裡?給你的銀子上,有沒有鑄造的記號?」
沈清秋腦子飛快地轉著,嘴上卻愈髮結巴:「他們……都戴著斗笠,我看不清臉。銀子……銀子我已經花了一些,剩下都在我身上。殿下可以搜!」
謝之意道:「銀子自然要搜。可你還少說了一樣東西。」
沈清秋一僵:「什……什麼?」
「他們給你的那塊銅牌。」
牢中瞬間一靜。
沈清秋那張本就髒污不堪的臉,像被人迎面潑了層白灰,連嘴唇都褪盡了血色。
「什麼銅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謝之意不說話了。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地落在他因恐懼而急劇收縮的瞳孔上,像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東西。
三息之後,她轉過身,對蕭景琰福了福身:「殿下,臣女問完了。」
蕭景琰點點頭,看向一旁的侍衛:「去搜。他身上若沒有,就搜他的住處。還有那個細作的嘴裡,撬出東西之前,別讓人死了。」
侍衛領命而去。
謝之意跟著蕭景琰和父親走出地牢時,雨已經小了些。
天邊露出極窄的一線亮光,像被人用小刀在鉛灰的雲層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雨後清冽的空氣,把肺里那股地牢的霉味一點點吐乾淨。
「謝小姐。」
蕭景琰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側,聲音壓得極低。
「你方才那一問,打草驚蛇了。你不怕他今晚就在牢里咬舌自盡?」
謝之意望著庭院裡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花枝,輕聲道:「他不敢。他那種人,最怕死。只要還有一線活命的機會,他就捨不得死。」
蕭景琰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幸好你是個閨閣女子。」
謝之意偏頭看他:「殿下何意?」
「若你是男子,這朝中怕是要多一個讓北狄人睡不著的對手。」
蕭景琰說著,已抬腳向前走去,丟下一句。
「放心,他的人,不出明日就會自投羅網。」
謝之意望著他的背影,在廊下站了許久。
系統提示音在雨後的寂靜中輕輕響起:
【關鍵物證——狼頭銅牌——即將浮出水面。沈清秋心裡防線已出現裂痕。隱藏任務進度:30%。當前復仇進度:30%。】
謝之意閉上眼,在滿園潮濕的花木香氣里,慢慢吐出了一口長氣。
終於走到這裡了。
雨後的京城,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泥腥氣。
天色仍是灰的,像是隨時還要再落一場。
沈清秋的住處被翻了個底朝天。
他前些日子棲身的那間破廟,本就不剩什麼可搜的。
倒是在那幾件從謝家帶出來的舊衣中,暗衛發現了一件極不尋常的物事,一件青色長衫的衣擺里,被人用細針別進了一層夾層。
夾層縫得極細,用的還是與衣衫同色的線,若非一寸一寸地捏過去,絕難發覺。
拆開夾層,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十兩的銀元寶,用桑皮紙包著,尚是全新的官鑄紋樣。
另一樣,便是那枚狼頭銅牌。
銅牌上刻著北狄的狼頭,與謝之意在系統提示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那狼的眼窩裡嵌著兩粒黑珠,光一照,綠幽幽的,像要從牌面上活過來。
暗衛將兩樣東西放在托盤上,呈到蕭景琰面前時,這位世子殿下正坐在書房裡,翻看今日從北狄細作身上搜出來的半張城西河岸地圖。
他放下地圖,用指尖拈起那枚銅牌,對著窗邊的天光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
「倒是不小心。你把這玩意兒放身上,還當寶貝似的藏著,是怕自己死得不夠快?」
他語調淡淡,聽不出什麼火氣,只將銅牌扔回托盤,拿起那枚銀元寶,在指間翻了兩下,對旁邊的侍衛道:「你去查一查這銀子的來路。官鑄銀錠都有字號,看是哪裡的爐房出來的。再查查他的戶籍,良民牌子上寫的什麼。若是個假身份,就把給他辦牌的人一起挖出來。」
侍衛領命去了。
蕭景琰靠在太師椅上,用一隻手的食指慢慢點著桌面。
一下,兩下,三下,不急不慢,像在等什麼。
果然,不到半炷香,門外便有人來報:「殿下,那細作開口了。」
蕭景琰「嗯」了一聲:「說。」
「那細作名叫阿六,在大燕潛伏已有兩年。他說他的上線名叫『掌柜』,常在城西柳樹灣一帶活動,以販油米為名,暗地裡給北狄遞送訊息。沈清秋去過的那個廢茶館,便是他們的一處暗點。只是阿六隻負責外圍接應,沒進過核心。他還說,今晚,他們本來要在城西碼頭的貨倉里接一批從北狄運來的東西。如今他失了手,不知道那邊還會不會照常。」
「城西碼頭,貨倉。」
蕭景琰慢慢坐直了身子,眼底浮起一層極冷的銳意。
「什麼貨?」
「是,阿六說,都是藏了兵刃的鐵器,用油布包了,混在糧食袋子裡。具體數目,他不清楚。」
蕭景琰不說話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桌角那枚狼頭銅牌,又看了眼窗台上被風吹得半開的花枝。
雨後的風裹著濕意灌進來,把書頁吹得簌簌作響。
「去請謝小姐。」
他忽然道。
謝之意接到訊息時,正在謝府後院看周媽媽熬一壺薑茶。
那薑茶是給謝懷遠熬的,怕他今日淋了雨,受了寒。
謝之意自己沒喝,只坐在小廚房門口,看那白汽從鍋蓋縫隙里一圈圈地冒出來,心裡把今日的事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定王府的人來了。
「謝小姐,殿下請您過去一趟。有要事商議。」
謝之意並不意外。
她讓人去前院回了話,自己去屋中換了件稍厚些的杏色對襟長襖,又重新梳了頭,才帶著周媽媽上了定王府派來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