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定王府時,天已暗了下來。各處的燈都掌起來了,照得迴廊上的雨痕泛著暗光。
謝之意被管事引入蕭景琰的書房,一進門便看見牆上掛著一幅極闊的山河圖,圖上燕北十六州的地形用硃筆勾得細緻,幾處邊關重鎮旁還標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蕭景琰沒換衣裳,正靠坐在書案後面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盞。
見她進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
「坐。」
謝之意福了福身,在案邊的繡凳上坐下。
「殿下可是審出什麼了?」
「狼頭銅牌在沈清秋衣擺里搜出來了。」
蕭景琰揚了揚下巴,指了指案角的托盤。
「還有個銀元寶,是官鑄新銀。這東西,順藤摸瓜,能扯出一批人來。」
謝之意沒有急著去看那銅牌。她只是問:「那個被抓住的細作,可還活著?」
蕭景琰道:「他不僅活著,還吐了不少東西。今晚城西碼頭有一批北狄的鐵器混在糧袋裡,若是沒抓到人,這會兒應該已經卸貨了。」
謝之意眼皮輕輕一跳。
「那殿下打算怎麼辦?是現在去端了碼頭,還是再等等?」
蕭景琰沒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說:「謝小姐,本王有一事不解。你一個長在深閨的官家女,為何對沈清秋的行蹤、北狄的暗點、甚至那廢茶館後門的方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別拿聽來的搪塞本王,我要聽真話。」
謝之意沒有慌。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
從她把那本冊子放到蕭景琰桌上開始,她就知道,這個男人的疑心不會輕易消下去。
他可以用她,可以信她,但絕不允許一個看不透的人在局裡攪弄風雲。
她垂眸,靜了片刻,才慢慢開口:「殿下可曾見過獵戶追蹤受傷的麂子?」
蕭景琰轉過身看她。
「臣女幼時,有一年隨母親去雲居寺後山。那日下了雨,山道上幾乎沒有別的香客。走到半路,灌木叢里忽然有隻山雀驚飛起來。母親說,『這附近有人』。臣女問,『母親怎麼知道?』她說,『你看,那山雀是從你左前方的灌木里飛出去的,不是從我們身邊被驚起來的。若是被我們驚到,它早飛走了,不會等我們走這麼近才逃。它是被另一個人驚飛的,那人就藏在那裡。他比我們先來,也一直在等。』」
謝之意說到這兒,輕輕停了一下,才抬眼看蕭景琰。
「後來我們繞了路。再後來,父親派人去查,果然在那附近抓到兩個想翻山逃稅的私販。從那以後,臣女便知道,許多事情不需要親耳聽見、親眼看清,也能從極細的地方推出來。沈清秋的事,也是這樣。臣女只是……比別人看得更仔細些。」
蕭景琰沒說話,只看著她。
謝之意不躲不避,目光坦蕩如雨後的天,澄澄地映著燈。
「殿下問臣女為何知道廢茶館後門。那是因為沈清秋被帶走那夜,臣女的人雖跟丟了,卻記住了一個細節,那灰衣人走路時,左腳比右腳重,踩在濕泥里留下的鞋印深淺不一,是左撇子。而城西柳樹灣一帶,能讓人在後半夜放心進去又不容易被跟上來的,要麼是船,要麼是廢屋。臣女只是讓人白天去數了數,那一帶有哪些廢屋掛了舊茶館的招子,再悄悄去後門比了鞋印罷了。」
她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釘子,穩穩噹噹地釘進蕭景琰心裡那團疑雲里。
「謝小姐的『側寫』之術,本王早有耳聞。」
蕭景琰笑了笑,笑意卻仍不達眼底。
「今日請你來,便是想借你這一雙眼睛,陪本王走一趟碼頭。敢不敢?」
謝之意聽見他心裡極輕地補了一句:「我倒要看看,這世上是否真有那般神乎其技的本事。」
她低下頭,唇角彎了彎。
「敢。」
她說。
城西碼頭的夜,黑得像墨。
這片碼頭緊挨著柳樹灣,河面不寬,卻連著城外的大運河。
平日裡來來往往都是運糧運鹽的貨船,白日喧囂,入夜後便靜下來,只偶爾有船槳劃破水面的聲音,和岸邊蘆葦叢里不知名的蟲鳴。
蕭景琰沒有騎馬,只換了一身玄色夜行衣,帶著二十名好手,沿著河岸慢慢摸過去。
謝之意沒有跟去最前頭,而是被安排在不遠處一輛運送乾草的破舊牛車上,由周媽媽和兩個暗衛護著,遠遠綴在隊尾。
臨出發前,蕭景琰把一枚極小極細的竹哨塞進她手心。
「若有異動,吹這個。我的人會立刻帶你走。」
他說完便轉身走了,沒多看第二眼。
謝之意把竹哨攥在手裡,貼在袖中,什麼也沒說。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爛泥的腥氣。
遠處碼頭上稀稀落落亮著幾盞油燈,光暈昏黃,照出一艘靠在岸邊的貨船。
船吃水不深,船尾堆著幾十個鼓鼓囊囊的麻袋,用粗麻繩簡單地罩了一層。
謝之意悄悄下了牛車,往岸邊走了幾步,躲在一垛半人高的蘆葦後。
這裡距離那艘船約莫二十步,已超出了她能準確接收的範圍。
她也不急,只屏息看著。
黑暗中,幾個極輕的人影從不同方向朝那艘船靠攏。那是蕭景琰的人。
船上有鼾聲。
碼頭的一間破舊木棚里,有兩個值夜的人正湊在一盞油燈下喝酒,桌上還攤著半盤花生米。
兩人坐的位置,恰好對著船尾的方向。
其中一人喝酒時,每隔幾息便會抬頭朝那堆麻袋看一眼,手也總有一搭沒一搭地按在腰間。
那是習慣性扶刀的動作。
另一人看起來放鬆些,一條腿曲著,一條腿伸直,半靠在柱子上。
可他另一隻手始終縮在袖中,從謝之意這個角度望過去,剛好能看見那袖口下方露出一小截黑黝黝的管狀物。
不是煙杆。
是袖箭。
謝之意把身子又往下壓了壓。她看不清那兩人的表情,但能看清他們的坐姿、手的位置、還有那頻繁朝河面上張望的次數。
這已經夠了。
「他們在等人。」
她壓低聲音,對旁邊那名暗衛道:「河面上還有船要過來。」
那暗衛神色一凜,朝她點了下頭,貓著腰飛快地朝蕭景琰的方向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