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之意繼續盯著木棚。
她看見左邊那個扶刀的人又抬頭望了望河面。
他的脖頸轉動時,速度很慢,像是刻意壓著焦躁。
謝之意在心裡默數,他每兩次張望之間,相隔不過十數。
這比普通值夜更頻繁。他們等的不是天亮的換班,而是今夜的另一艘船。
河面上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鳥鳴。
不是鳥,是訊號。
木棚里那兩人唰地站了起來。
「有情況!」
其中一人低喝,一腳踹翻了條凳,從桌下抽出一把短刀。
另一人則朝船的方向低吼:「先開船!把貨帶走!」
船上鼾聲立停。兩個灰影從艙中鑽出,動作極快,刀已在手。
「動手。」
蕭景琰的聲音在暗夜裡冷冷落下。
蘆葦叢中、貨堆後、船舷邊,十幾道黑影像離弦之箭般撲出。
刀劍相撞的聲音冷而脆,像冰面被砸碎。
鐵器落在木板上、人摔在石子灘上、短促的慘叫被河風飛快地捲走。
謝之意蹲在蘆葦後,手緊緊攥著竹哨,骨節發白,她沒有閉眼。
她要把今夜每一道刀光、每一聲慘叫、每一張臉,都刻進心裡。
一個灰衣人趁亂從船上躍下,朝她藏身的方向滾來,似乎是想抄小路逃出去。
謝之意看見了。她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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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灰衣人跑出五步,眼看就要鑽進蘆葦叢,忽然悶哼一聲,整個人朝前撲倒。
他的後頸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極細極黑的袖箭,在夜色里幾乎看不分明。
蕭景琰的人,一直都在。
「清場了,謝小姐。」
一個聲音極輕極近地響起。
謝之意抬頭,見一個暗衛單膝點地蹲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手中還扣著另一枚袖箭,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她點點頭,慢慢從蘆葦叢後站起來,腿已經蹲得發麻,身子晃了一下,被周媽媽上前扶住。
「小姐沒事吧?」
「沒事。」
謝之意把竹哨還給那暗衛,問他:「世子呢?」
「殿下在船上。」
謝之意朝碼頭望去。戰鬥已經結束。船頭亮起了一盞燈,蕭景琰站在燈下,正低頭翻看從船尾搬出來的幾個麻袋。
那麻袋被刀劃開,露出裡面用油布包裹得極好的鐵器,矛頭、箭簇、短刃,還有幾把北狄騎兵慣用的彎刀。
謝之意沒有過去。
她遠遠站著,看蕭景琰從那堆鐵器中抽出一把彎刀,在燈下轉了轉,又扔回袋中。
然後,他轉過身,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大半個碼頭,謝之意看不太清他臉上的表情。
但她能看見,他身後那盞燈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落在跳板上,像一把插在黑夜裡的劍。
她別開眼,輕輕撥出一口長氣。
系統提示音在夜風裡響起:【城西碼頭北狄鐵器暗點已端。重要物證已獲。沈清秋通敵罪證鏈條已成型。隱藏任務進度:50%。當前復仇進度:40%。】
謝之意彎了彎唇。
沈清秋,你聽見這夜裡的風了嗎?
那是你最後幾根稻草,被一根一根,從你手邊吹走的聲音。
城西碼頭的事,當夜就傳回了定王府。
蕭景琰沒有把動靜鬧得太大。
二十名暗衛,七死三傷,換來了滿滿一船北狄鐵器,外加兩個活口。
一個是在木棚里被擒住的值夜人,另一個是從船尾跳進河裡、又被提前埋伏在對岸的暗衛撈起來的灰衣漢子。
兩人都被灌了軟骨散,像兩袋浸了水的米,直挺挺地扔進了定王府地牢最深處的石室。
謝之意回到謝府時,已是後半夜。
周媽媽替她除了披風,又端來熱水讓她淨面。
謝之意把臉埋進熱騰騰的帕子裡,熱氣撲上來,才覺出渾身的骨頭都在發酸。
她一天之內,先是去雲居寺,又是進地牢,再是深夜碼頭,饒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可她沒躺下,她讓人把外間的燈挑亮,自己坐在窗前,把今晚在碼頭看到的一切又仔細回想了一遍,尤其是木棚里那兩個人,以及他們朝河面張望的頻率。
她要把這些寫成觀察所得,明日好交給蕭景琰。
「小姐,您該歇了。」
周媽媽心疼地勸。
謝之意搖頭。
「再等等訊息。碼頭抓了活口,可那批鐵器從何而來、要運去哪裡、城內還有多少接應的人,都還沒吐乾淨。今晚若不把思路理清,我怕天亮以後又出變數。」
周媽媽嘆了口氣,不敢再勸,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給謝之意溫著一壺熱水。
謝之意就著燈,又翻開那本冊子。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極穩。
從沈清秋被逐出謝家開始,到灰衣人夜入破廟,到柳樹灣廢茶館的暗門,再到今日山道攔截和碼頭鐵器。
一條線連下來,已經可以畫出一張極簡單的網。
但這張網缺了最關鍵的那根綱繩。
「掌柜。」
阿六口中的那個上線,今晚一直沒有露面。
碼頭被端,鐵器被繳,這麼大的動靜,那掌柜不可能沒有察覺。若他夠狠,此刻只怕已經棄了柳樹灣的暗點,另尋退路。
若他夠貪,或許還會留人善後,甚至對謝家下手。
謝之意合上冊子,吹了燈。
「周媽媽,你去歇著吧。明日辰時把我叫醒。我要去一趟定王府。」
第二日,天難得地放了晴。
謝之意去定王府時,蕭景琰正在地牢里審那兩個新抓來的活口。
聽說謝之意到了,他也沒出來,只讓管事把她引到地牢外那間審案用的偏廳里候著。
這偏廳不算大,卻極暗。四面無窗,只靠角上幾盞油燈照明。
牆上掛著幾樣刑具,都用黑布半掩著,可那鐵鏽味和隱約可見的暗紅痕跡,已經足夠讓人背脊發寒。
謝之意在偏廳里坐了一會兒,便聽到了腳步聲。
蕭景琰從地牢中走出來,身上帶著股冷沉沉的潮氣。
他跨入偏廳,見謝之意安靜地坐在那兒,面前一盞茶連動都沒動過,眉頭便微微一挑。
「沒喝茶?怕本王下藥?」
謝之意起身行禮:「殿下說笑了。臣女只是不渴。」
蕭景琰落了座,擺擺手讓她也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