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自己手邊那盞已經冷透的茶灌了一口,才慢慢道:「問出來了。那兩人里,有一人見過掌柜的臉。只不過那人身份不低,不是碼頭的小角色。他們是北狄在京城最穩的一條線,專門負責轉運兵器。那些鐵器從北狄出來,混在運糧船里,沿運河南下,到京城後再分流到各家暗點。阿六隻是外圈跑腿的,碼頭這兩個,也只管接貨。真正發號施令的,是掌柜。」
「掌柜是誰?」
謝之意問。
「他說不出來。那人只知道,掌柜四十七八歲,左眼眼角有顆極小的黑痣,右手缺半截小指。尋常做派像個商人,可說一口極地道的官話,若不是刻意遮了,聽不出是北狄人。」
謝之意心頭微動。四十七八歲,右手缺半截小指。這個特徵太具體了。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除此之外,還吐了什麼?」
她壓下翻湧的思緒,繼續問。
「還吐了一個地方。」
蕭景琰看她一眼。
「城北羊角巷,一所只有三間屋的小院。那是阿六和沈清秋這等人被收留前短暫落腳的地方。裡面若還有人,現在去,應該來得及。」
謝之意點點頭。
蕭景琰的行事風格她已經摸透了。
他不喜歡等,尤其不喜歡給敵人留喘息的空子。
既然問出了地點,這會兒城外碼頭的事還沒傳開,城北那處小院說不準真能抓到幾個漏網之魚。
「殿下準備何時去?」
她問。
「已經去了。」
蕭景琰淡淡道:「你進門的時候,人就出發了。」
謝之意微怔,隨即失笑。
「殿下真是雷厲風行。」
「少拍馬屁。」
蕭景琰把茶盞往桌上一放,看著她。
「沈清秋還關在裡頭。你不去看看他?」
謝之意垂眸,指尖在袖口輕輕撫了一下。
「看。為何不看。」
地牢里的空氣比上次來時更重了。
一股腐朽的濕氣里,混著隱約的血腥和某種令人作嘔的藥味。
沈清秋被關在最裡間,比上一次更狼狽了。
他身上那件灰褐布衣已經被人剝了,只餘一件發黃的中衣,下擺處沾滿了乾涸的泥漿,散發出陣陣酸臭。
他抱膝縮在牆角,聽見腳步聲,像被火燙到似的,整個人彈了一下。
「別過來!」
他叫道,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砂紙。
謝之意在牢門外停住。
她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他。
沈清秋抬起頭。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他眯了眯眼,才看清來人是誰。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恐懼像退潮似的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生出的、近乎猙獰的恨意。
「謝、之、意。」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像是要嚼碎了她的名字。
「是我。」
謝之意淡淡應了。
沈清秋猛地撲到欄前,雙手抓住鐵條,臉擠在兩根欄柱之間,青筋暴起,像只被關瘋了的惡鬼。
「你早知道!你從定王府那日開始,就什麼都知道了,對不對!你故意看我出醜,故意看我被趕出謝家,故意看我走投無路!是你逼我走到這一步的!是你!」
他吼得聲嘶力竭,口水混著淚水從嘴角淌下來,沾濕了前襟。
謝之意沒有後退。
她甚至往前進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些。鐵欄上的鏽氣撲面而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沈清秋。」
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說是我逼你。那我問你,是我讓你買通丫鬟在定王府害我落水?是我讓你去城西買鐵楔子?是我讓你去求程先生作保,又在你被拒之後,自己去找北狄人討銀子?還是我,把迷藥塞進你懷裡的?」
沈清秋張了張嘴,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你落到今日,全是你自己一步步選的。我不過是在你想伸手推人時,退開了一步罷了。」
謝之意看著他,眼裡無恨,也無快意,只有一種讓人發冷的平靜。
「沈清秋,你最大的錯,從來不是窮。是貪。既貪且蠢。貪了謝家的銀,還要謝家的名;要了謝家的名,還想謝家的命。你這樣的人,不配有讀書人的皮,更不配談什麼聖賢書。」
沈清秋渾身發抖,抓著鐵欄的手一點點滑下去,指甲在鏽跡上刮出幾道白痕。
「你……你果然都知道了……」
他頹然坐倒在地,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只剩下一個不停哆嗦的空殼。
「狼頭銅牌,已經在你衣擺里搜出來了。碼頭昨夜也端了。兩個活口,把你和北狄人的關係吐得乾乾淨淨。」
謝之意說到這裡,微微彎下腰,隔著鐵欄看著他,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你猜,就憑這些,你會落個什麼下場?」
沈清秋仰起頭,眼淚從通紅的眼眶裡滾下來。
「我……我還不想死……」
他啞聲道,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
「我不該來京城……不該碰到你……」
謝之意直起身。
「晚了。」
她轉身朝外走去。
身後,沈清秋的哭聲越來越響,先是壓抑的嗚咽,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像要把五臟六腑都一併嘔出來。
謝之意一步步走上地牢的石階,沒有回頭。
系統提示音在她踏出地牢的那一刻響起:【沈清秋心理防線全面崩潰。通敵罪證已坐實。復仇進度:55%。隱藏任務進度:55%。】
謝之意仰頭,望向天空。
天晴了。
陽光從雲層後透出來,照在定王府的琉璃瓦上,燦燦生光。她眯了眯眼,深呼一口長氣。
她輕聲說:「爹,我們快贏了。」
謝之意是在回到謝府後,才忽然想起掌柜那雙眼睛的。
日頭已經西斜,暖黃色的光從書房的窗格子裡斜照進來,落在她攤開的冊子上。
她正要把城北羊角巷這條新線索補記進去,突然筆尖懸在半空,忽然停住了。
四十七八歲,左眼眼角有顆極小的黑痣。右手缺半截小指。
這個特徵她見過。
不,準確地說,是原身的記憶見過。
謝之意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慢慢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