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是個閨秀，出門不多，但每年總有些推脫不掉的場合要去。
官宦女眷的香會、花會、詩會，再就是街上偶爾的驚鴻一瞥。
一個閨中女子能記住的男人面孔不多，可若那人與謝家有過來往，便另當別論了。
她在記憶深處，翻到了一張臉。
那是約莫兩年前的事了。
他跟在一位與謝家來往頗多的藥材商身後，替那人拎著一隻描金木匣，裡頭裝的是幾味從北方來的老參。
那晚謝之意只是遠遠看了一眼，沒太在意。
可此刻再翻出來，那張臉卻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左眼眼角，有顆極小極小的黑痣。
不湊近了看，根本瞧不出來。而當那男人雙手將木匣捧到父親面前時，謝之意正從迴廊邊經過，恰好看清了他的右手，小指處短了一截，斷口光滑平整，像是被利器齊齊切去的。
謝之意猛地睜開眼睛。
「是他。」
她低聲說，連自己都沒發覺聲音有多緊。
周媽媽正在外間收拾茶具，聽見她說話，忙走進來：「小姐，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謝之意問：「周媽媽，你記不記得前年中秋前，家裡辦的那場小宴？父親請了幾個藥材商人，有一個穿靛藍繭綢袍子的，說話帶點北方口音。你還有印象嗎？」
周媽媽想了好一會兒，才點頭：「好像是有這麼個人。個子不高，臉上笑眯眯的，見人就作揖。不過那次來的人多，老奴也沒太在意。小姐怎麼忽然想起他了？」
謝之意沒答，只又問：「後來那人還來過嗎？」
周媽媽搖頭：「這個倒沒印象了。那回之後，好像就再沒見過。倒是他跟著的那位鄭掌柜，後來又來過幾回。小姐，可是有什麼不妥？」
謝之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被夕陽拉得老長的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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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媽媽，備車，去定王府。現在就去。」
可沒等她出門，定王府的人反倒先到了。
來的是蕭景琰身邊那個墨綠直裰的管事，見著謝之意便道：「謝小姐，城北羊角巷那邊有收穫。世子殿下說，請小姐過去。只是殿下特別交代了一句，讓小姐把上回那本冊子也帶上。」
謝之意心裡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點頭道：「好。煩請管事稍候。」
她回屋取了冊子，又換了件深青色的披風，這才隨人去了定王府。
書房裡，蕭景琰已經等著了。
他今日難得沒有穿騎裝，只著了件月白底壓暗金邊的常服，頭髮半束，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日清減了些，眼下有一圈極淡的青色。
謝之意進去時，他正在看一封拆開來的信，眉頭微微擰著。
「坐。」
他沒抬頭。
謝之意依言坐下，周媽媽將冊子放在案上。蕭景琰又把那封信看完，才往椅背上一靠，抬頭看她。
「羊角巷那處小院，去晚了一步。人去房空，只搜出些帶不走的物件。不過也不算全無收穫。」
他用筆桿指了指牆上新掛上去的一張城西城北的地形圖。
「那些人雖跑了，但走得太急。院裡灶膛還是溫的，茶壺裡的水也是半燙。說明我們的人到之前，最多半個時辰，他們才撤。」
半個時辰。
謝之意心念飛轉。
也就是說，城北那處小院，和掌柜之間，只差了一步。
「還搜出了什麼？」
她問。
「一些碎銀、幾張當票，還有半本手抄的《詩經》，那《詩經》的扉頁上，寫著一行字——『贈沈清秋賢契』。落款，程濟。」
謝之意一怔。
程濟？懷文堂那個拒絕給沈清秋具結保狀的程老先生？
「阿六當初，就是冒充程濟的遠方親戚，把沈清秋從破廟裡接出去的。」
蕭景琰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繼續道：「程濟此人，未必乾淨。但他和北狄有沒有關係，還不確定。也有可能，是細作借了他的名號在外行事。」
謝之意沉默了一瞬，忽然問：「殿下可查過，沈清秋與掌柜之間，有沒有直接見過面？」
蕭景琰說：「沒有。沈清秋只見過阿六和那兩個碼頭的人。阿六上頭還有一層，是一個叫『柳三』的。柳三又聽『掌柜』的令。這種層層轉遞的法子，最不容易連根拔起。只是時間來不及，總會有痕跡。」
「柳三。」
謝之意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她沒聽過，倒與柳柔兒同姓，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麼。
蕭景琰看著她：「我已讓人去查這個柳三了。你來找我，又為了什麼？」
謝之意這才把自己關於「左眼黑痣、右手缺指」的回憶說了出來。
蕭景琰聽完，沒說話，只慢慢直起身子，從案上拿起一張裁好的白紙，提筆在紙上畫了幾道。
「靛藍色繭綢袍，替藥材商捧木匣，那日謝府的宴上有多少賓客？你為何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那人缺了半截小指。」
謝之意面不改色。
「父親身邊的丫鬟當時還小聲嘀咕過一句，說『那人手怎麼那樣』。臣女恰好聽見，就看了一眼。旁的賓客臣女不記得，可這個特徵實在太特別。」
蕭景琰嗯了一聲，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又低頭在紙上寫了個字：「藥材商，鄭掌柜。」
他放下筆：「明日我就讓人去查鄭掌柜的底。若你記得不差，那跟在鄭掌柜身邊的人，極可能來自北狄。而且，他敢在兩年多前就出入你謝家，說明『掌柜』對朝中重臣的宅邸，早就開始鋪線了。謝大人兩年來沒出事，已是萬幸。」
謝之意聽到兩年多前四個字時，心頭猛地一沉。
前世，父親被構陷私通北狄，就是在一年多以後的事。
若這個掌柜從兩年多前就已經在謝家附近打轉，那前世的沈清秋，很可能從頭到尾都是他埋進謝家的一顆子。
什麼落水救人、什麼娶謝之意、什麼翁婿同心，統統都是北狄人早就設計好的一盤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