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之意恨得指尖發涼。
她垂下眼,把這股怒意一點一點壓回去。現在還不是發作的時候。
「殿下。」
她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臣女有個想法。『掌柜』既然能讓人在謝家附近潛伏兩年,說明他對京城極熟。這樣的人,不會輕易捨棄自己多年的經營。碼頭被端了,羊角巷也空了,他若還想留在城裡,總得有個落腳之處。而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他安全藏身的地方。」
蕭景琰看著她,慢慢笑了。
「所以,你準備讓他自己選一個安全的地方?」
「是。」
謝之意抬頭,迎著他的目光。
「臣女想借一個人。齊掌柜。」
蕭景琰挑了挑眉。
「齊掌柜是城東糧商,他的鋪子中最大的貨棧就在城西碼頭邊。若北狄的糧船要在京城靠岸,十有八九走的就是他的路子。而碼頭上的人白天見過最多的商人,就有齊掌柜。」謝之意慢慢道,「柳柔兒此刻就被安排在齊掌柜名下的一處小院裡,在城西。城西多糧商、多貨棧、多暗巷。若掌柜要躲,他一定會找自己最熟的、也最容易藏身的地方。」
蕭景琰聽完,沒急著說話,只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
「謝之意。」
他突然叫她的名字,聲音低而穩。
「有時候我在想,若你不是女子,這大燕朝的刑部和大理寺,可以省一半的案牘。」
謝之意愣了一瞬,隨即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殿下說笑了。臣女不過是多看了幾眼旁人沒注意的東西罷了。」
蕭景琰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沉下來的暮色。
「三日後,齊掌柜的糧船會從城外回來,我會安排人混進碼頭。你的表妹也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謝之意福了福身:「臣女知道該怎麼做。」
她轉身退出去時,聽見蕭景琰在身後極輕地說了一句:「下次出門,帶把傘。這京城的天,還沒晴透。」
謝之意腳步微頓,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外間,暮色正從四面八方漫上來。
天邊還有最後一道亮光,像誰在灰藍色的紙面上劃了一筆,將滅未滅。
謝之意站在廊下,仰起臉,任晚風把鬢邊的碎發吹亂。
「三日後。」
她輕聲重複,眼底倒映著那最後一線天光。
「沈清秋,你的戲,也該唱到尾聲了。」
柳柔兒這幾日過得極不真切。
城西那處小院雖然不大,卻勝在乾淨齊整。三間坐北朝南的瓦房,中間一方小天井,東牆根兒下還栽著一棵半大的石榴樹,葉子已經綠透了,風一吹,滿院都是細碎的響。
院門是兩扇新漆的杉木門,雖然看不出什麼富貴氣象,但比起她之前住的那條窄巷,已經像從地底升到了雲端。
齊掌柜待她也算客氣。
搬進來那日,特意讓人送來兩床新被褥、一套青瓷茶具,還有一籃子蜜餞點心。
來送東西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僕婦,生得粗壯,臉上卻是笑模樣,只說:「姑娘放心住著,缺什麼便與我說。我們掌柜說了,姑娘是貴客,萬不可怠慢。」
柳柔兒受寵若驚地接過東西,等人走後,才慢慢坐在床頭,把那蜜餞籃子摟在懷裡,一顆一顆數了又數,捨不得吃。
她不知道的是,這院子雖在齊掌柜名下,可裡頭的用度,全被周媽媽安排的人換了個遍。
茶是新采的,被褥是新絮的,連那籃蜜餞,都是謝之意讓人從城南最有名的蜜餞鋪子買來的。
謝之意就是要在柳柔兒最鬆懈、最歡喜的時候,把這顆棋,徹底按死在棋盤上。
搬來後第三天,小院來了個串門的。
柳柔兒正坐在院子裡挑揀前日買回來的幾色絲線,聽見院門響了。
開門一看,是個穿豆綠色比甲的婆子,收拾得齊整體面,笑起來眼角全是細紋。
她手裡還提著個紅漆食盒,看著就比尋常人家的講究。
「柳姑娘好。老身姓周,是巷口那家『福記』點心鋪的。我們東家前幾日聽說這院裡新搬來了人,知道是齊掌柜的貴客,便讓老身送幾樣新做的果子來,給姑娘嘗個鮮。」
柳柔兒忙把人讓進來,又去倒茶。
周媽媽將食盒放在石桌上,開啟盒蓋,裡面整整齊齊擺著四樣點心,樣樣小巧精緻,冒著甜絲絲的香氣。
「這怎麼好意思。」
柳柔兒笑得靦腆,眼睛卻忍不住往那食盒裡瞟。
「我與你們東家素不相識,哪裡擔得起。」
「姑娘說笑了。這城西地界,誰不知道齊掌柜的名號?」
周媽媽笑吟吟地坐下,順手幫她理了理石桌邊散落的絲線。
「姑娘是齊掌柜的客人,自然也就是我們東家的客人。往後日子長著呢,少不得常來往。」
柳柔兒心中歡喜,面上卻只低著頭,小聲應了。
周媽媽又閒話了幾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壓低聲音道:「對了,有件事,老身也不知當不當講。昨兒碼頭那邊來了批貨,齊掌柜忙得腳不沾地,聽說有幾條糧船誤了時候,後半夜才靠岸。這陣子城裡查得嚴,城門口都加了哨子。姑娘若沒什麼事,這兩天先別去碼頭那邊轉悠,省得叫人衝撞了。」
柳柔兒一怔,隨即點頭:「我省得。多謝媽媽提醒。」
周媽媽見她應了,又坐了一會兒,才提著空食盒起身告辭。
臨走時,還輕輕拍了拍柳柔兒的手背,笑容慈和:「姑娘生得這樣好,又有福氣,只等著過好日子罷。」
門一關,柳柔兒臉上的笑便慢慢落了下來。她盯著那盒點心,心裡卻翻起了另一層浪。
「齊掌柜忙得腳不沾地……糧船後半夜靠岸……碼頭加哨……他一個賣糧的,好好地,怎麼忽然跟碼頭上的貨船扯上關係了?」
柳柔兒不比沈清秋,也沒怎麼讀過書。可她在市井裡長大,最是知道「糧商」和「碼頭」碰到一塊兒,往往不只是買賣米麵那麼簡單。
前些日子城裡鬧得沸沸揚揚的北狄細作,可不就是藏在城西柳樹灣的碼頭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