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柔兒打了個寒噤,又趕緊搖頭。
「一定不會的,齊掌柜為人老實,又有個正經鋪子。他若是那不三不四的人,怎會還要明媒正娶我?定是我想多了。」
可她心裡的那點疑,像根細刺,扎進去了,便拔不出來。
謝之意要的,就是這根刺。
她知道,柳柔兒這種人,最不會真正安心。
日子越安穩,她越想多抓點東西在手裡。
齊掌柜對她好,她便要更確認這份好是真的。
所以接下來三天,她會自己去找答案。
而齊掌柜那條糧船,就是答案。
當日夜裡,周媽媽回到謝府,把柳柔兒的反應一一回了。
「她送老奴出門時,嘴上什麼都沒說,可眼睛總往碼頭方向瞟。老奴瞧得真真的,這姑娘心裡已經嘀咕上了。」
謝之意正對著一盞燈看一本舊帳冊,聞言頭也不抬:「再過兩日,她就會自己出門。到時讓人遠遠跟著。若她去碼頭,不必攔。只把齊掌柜幾個大夥計的行蹤告訴她,讓她自己湊上去。」
「是。」
周媽媽應下,又遲疑道:「小姐,柳柔兒若真從齊掌柜那裡聽出些什麼,又會不會反口去告狀?萬一她把咱們給透出去……」
「她不會。」
謝之意翻過一頁,神色淡淡。
「柳柔兒如今最怕的,就是被抓回沈清秋身邊。沈清秋的案子一天不判,她就不敢說自己認識這個人。你越是指縫裡漏點訊息給她,她越會死死抱住齊掌柜這棵大樹。大樹底下雖不乾淨,可她能乘涼。你說,她怎麼捨得出去淋雨?」
周媽媽嘆了口氣:「老奴就是覺得,這姑娘怪可憐的。」
「她可憐?」
謝之意終於抬起頭,眼底映著燈影,像兩泓深不見底的井。
「周媽媽,有些人是不值得可憐的。你先下去吧。」
周媽媽沒再說話,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謝之意合上帳冊,又走到窗前。月亮升起來了,半掩在雲後,把院子裡那幾株芭蕉照得影影綽綽。
她忽然想起,今日蕭景琰讓人送來的一張字條,壓在點心盒子最下面。
她方才沒當著周媽媽的面拿出來。
此刻走回案邊,從一堆舊書下翻出那張字條。上面只有四個字:「魚已入港。」
謝之意彎了彎唇。
沈清秋在牢里,柳柔兒在齊掌柜的院子裡,北狄的線也快了。
這一世,她終於把所有該擺上棋盤的人,都擺在了對的位置上。
只等那一場大戲,徐徐開鑼。
柳柔兒終究還是出了門。
第三日清早,天還沒亮透,她就醒了。滿院子都是灰藍色的晨霧,石榴葉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她翻來覆去地躺了半宿,到底壓不住心頭那團越滾越大的疑雲。
天剛擦亮,她便起身梳洗,換了身最不起眼的月灰色半舊襖裙,頭上連簪子都沒用銀的,只別了根木釵,便輕手輕腳地開了院門。
她跟周媽媽說的是出門買線。
可出了巷子,她沒往東街去,反朝西邊碼頭方向走。
越往西,路越窄,兩旁的屋舍從齊整的磚牆漸漸變成了低矮的木棚和堆滿雜物的貨倉,空氣里的氣味也變了,不再是街巷間的早點攤子香,而是河風裹來的淤泥、魚腥和爛草繩的氣息。
柳柔兒把步子放慢,時不時在路邊攤子前停一停,做出一副挑揀東西的樣子,眼睛卻總往河岸方向飄。
碼頭已經醒透了。
船工的號子聲、貨輪碾過跳板的吱嘎聲、還有夥計數麻袋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幾艘運糧船正靠在岸邊卸貨,岸上堆著成排的麻包,像一座座小山。
有光著上身的漢子扛著糧袋從跳板上下來,一趟一趟,脊背上的汗在晨光里亮得像抹了油。
柳柔兒沒敢靠得太近,只站在斜對岸一處賣魚婦人旁邊,藉著看魚的工夫往那邊張望。
她看了好一會兒,沒看出什麼異樣。糧船還是糧船,麻袋還是麻袋。
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幾個監工的管事叉腰站在岸邊,偶爾吆喝兩嗓子。
齊掌柜不在,倒是有幾個面生的壯漢,穿得比一般苦力齊整些,腰間鼓鼓囊囊,不知揣了什麼。
柳柔兒剛想走,眼角忽然瞥見一個灰衣人從最左邊那艘船的船艙里鑽出來。
那人身形高瘦,戴著一頂破草帽,帽簷壓得極低。
他懷裡抱著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包裹,下船時沒走正面的跳板,而是從船舷一側的窄木梯滑下去,拐進岸邊一條堆滿破竹筐的窄道里。
柳柔兒的腳像生了根。
那人走路的姿態極快,卻幾乎不發出聲響。
更怪的是,他懷裡那包裹的形狀,怎麼看都不像是糧食。
若裝的是米麵,哪有用油布裹得那般緊的?那長度,那弧度,倒像是……刀。
柳柔兒的心「咚咚」地跳起來,手心也開始冒汗。
她轉身就想走。
卻在這時,那灰衣人忽然停住了。
他像背後生了眼睛似的,猛地轉過頭,朝她這個方向看過來。
柳柔兒腿一軟,差點摔在賣魚婦人的攤子上。
也就在這一瞬間,她看清了那人的臉。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左邊眉骨到顴骨之間,有一道極深的舊疤,像條肉色的蜈蚣趴在那裡,被晨光一照,泛著層油亮的光。
柳柔兒不認識他,可她確定,那人記住她了。
她再也待不住,轉身就鑽進身後的小巷,頭也不回地跑了。
她沒看見的是,那灰衣人只朝她的背影看了一眼,便像沒事人一樣,繼續沿著窄道快步走了。
而那窄道盡頭,早有兩個穿著碼頭苦力衣裳的人蹲在暗處。
他們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一人慢慢摘下竹笠,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正是蕭景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