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柔兒是一路跑回城西的。
她不敢原路返回,繞著圈子走了好幾條巷子,直到確定身後沒人跟著,才扶著牆根大口大口地喘氣。
冷汗把她裡衣都浸透了,黏膩地貼在背上。風一吹,她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不會的,不會的。我只是去看了看,什麼都沒幹。他們不會知道我是誰。對,他們不知道我是誰。」
她一遍遍安慰自己,兩條腿卻軟得厲害。
好不容易回到小院,她反手把門閂上,又搬了把椅子頂在門後,這才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哭了好一會兒,又忽然停住,抬手狠狠抹了把臉。
「不行。我得做點什麼。」
她爬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坐下,又站起來,最後從床底翻出一個小布包。布包里除了幾件換洗衣裳,就只剩下幾十文錢。
她把那幾十文數了又數,數到最後,又泄了氣,把銅板全塞回包里。
她能去哪兒?去告官?她一沒證據,二沒身份。
去跟齊掌柜攤牌?那更是個笑話。若齊掌柜真跟那些人有牽扯,她這不是自己把脖子往刀口上送嗎?
柳柔兒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呆。
忽然,她聽見院門外有人敲門。
「柳姑娘!柳姑娘在家嗎?」
是周媽媽的聲音。
柳柔兒嚇了一跳,先到銅鏡前飛快地抹了把臉,又整了整衣襟,才去開門。
周媽媽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只是今日手裡沒提食盒,倒拎著個小竹籃,裡頭放著半籃子青嫩的薺菜。
一見柳柔兒臉色不對,她「哎喲」了一聲,關切道:「姑娘臉色怎麼這樣差?可是夜裡沒睡好?」
柳柔兒勉強笑了笑:「沒有,就是方才出去走了一圈,吹了風。」
周媽媽沒多問,只把竹籃遞過去:「這是老身早上新挖的薺菜,極新鮮。姑娘拿回去,讓人包點餛飩吃。這日子啊,得自己會疼自己。」
柳柔兒接過竹籃,低聲道了謝。周媽媽又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像說悄悄話似的:「對了,方才老身去碼頭那邊送東西,瞧見齊掌柜了。他正跟一個外鄉來的糧商說話。那糧商好大的派頭,帶著好幾個隨從,眼生得很。齊掌柜看著挺高興,像是又談成了一筆大買賣。」
柳柔兒心口一緊:「外鄉來的糧商?長什麼樣?」
「沒看清臉,戴了頂灰撲撲的舊帽子。」
周媽媽擺手道:「不過老身可聽人說,這陣子碼頭上不太平。北狄人的事鬧得滿城風雨,誰知道那些外鄉人哪個乾淨哪個不乾淨?姑娘且記著,這兩天千萬別往西邊去。」
柳柔兒站在原地,臉上血色一點點褪盡。
灰帽子。
她想起那個從糧船里鑽出來的灰衣人,也是戴著頂灰撲撲的舊帽子。
「多謝媽媽……」
她聲音有些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竹籃提手。
周媽媽似沒察覺,又囑咐了兩句,便轉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背影在巷子裡越來越小,最後拐過牆角,不見了。
柳柔兒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陽光已經升起來了,照得滿院明晃晃的。
可她卻覺得冷,那種冷從腳底板順著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後腦勺。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齊掌柜……不行,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她轉身進了裡屋,把周媽媽前幾日送來的點心盒子騰出來,用一小塊舊布包了,塞進床底最深處。
又找出一張紙,雖然手抖得厲害,卻還是咬牙寫下一行字:「城西碼頭,糧船內有刀劍。灰衣疤面人,行蹤詭秘。齊掌柜疑與北狄有涉。」
她把紙折了三折,用油紙裹了,塞進貼身的衣襟里。
然後她重新開門,走了出去。
這一回,她沒繞路,而是直接朝巷口外的大街走去。
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線。
她不知道的是,巷口對面那家賣油餅的小攤旁,一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已經坐了小半個時辰。
見她出來,那漢子不緊不慢地咬下最後一口餅,扔下兩文錢,起身跟了上去。
謝府。
周媽媽剛進二門,就看見謝之意站在廊下,正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一柄銀剪。
那剪子是前幾日花房新送來的,刃口磨得雪亮,陽光一照,白光晃眼。
「小姐,柳柔兒去碼頭了。」
周媽媽走近,低聲道,「她嚇得不清,回來時臉都青了。老奴又按小姐的吩咐,把『齊掌柜與外地糧商見面』的話遞了過去。她這會兒已經揣著張寫了字的紙出門了,像是要去告官。」
謝之意把銀剪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唇邊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告官好。告官,就上了明面了。你去找府里的劉管事,讓他拿我的名帖去一趟京兆府,和值簽的捕頭通個氣。就說謝家的一個遠親,這些日子發現了一些碼頭上的異動,想要報官,又怕惹禍上身,請他們務必照應著些。」
「老奴這就去。」
周媽媽轉身要走,又被謝之意叫住。
「等等。再去一趟定王府,告訴世子,柳柔兒要報官了。她的口供,加上碼頭上的物證,還有齊掌柜明里暗裡的往來,足夠讓京兆府正式立案。這案子一旦撕開口子,後面的『掌柜』就藏不住了。」
她說完,將銀剪放回條盤裡,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還有,牢里的沈清秋,這幾日給我盯緊些。他若知道柳柔兒成了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怕是瘋得更厲害。人若瘋了,就不好上堂了。」
周媽媽應了,快步下去。
謝之意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幾株開得正好的石榴。陽光從葉間漏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地。
她慢慢撥出一口氣。
「快了。」
系統提示音輕輕響起:【柳柔兒已決定報官。齊掌柜線即將被撕開。隱藏任務進度:62%。當前復仇進度:60%。】
她閉上眼,在滿院鳥鳴聲里,輕輕彎了彎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