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柔兒一路走得極快,像身後有鬼追著。
從城西到京兆府,要穿過三條主街和一道石橋。
她不敢走大路,只貼著街邊的屋簷下急急地走,半舊繡鞋踩在昨夜積水的淺窪里,濺起細碎的水點,把裙擺下沿都打濕了。
有幾次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就往路邊的攤子旁一縮,假裝彎腰看東西,等那腳步聲過去了,才又匆匆往前走。
她懷裡那張紙像塊燒紅的炭,隔著裡衣都能燙著她的皮肉。
「柳柔兒,別怕。京兆府是講王法的地方。你只是把自己看見的說出來,他們不會拿你怎麼樣。」
她一遍遍地對自己說著,嘴唇乾得發白,嗓子眼卻像含了團棉花,又堵又澀。
快到京兆府時,她在街角一棵老榆樹下站住了。
那府衙大門就在幾十步外,青灰色的石階,朱紅的大門,門口兩座石獅子張著嘴,怒目圓睜。
七八個帶刀衙役分列兩側,像一堵冷硬的人牆。有幾個百姓在門口張望,都被差役揮手趕開。
柳柔兒看著那扇朱紅大門,腿突然軟了。
她從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衙門。
母親病得快死時,她曾一個人跪在縣衙外求差役通傳,想請個大夫,結果被人一腳踹出老遠,額角磕在石階上,血淌了半臉。
從那以後,她見了衙門口就繞道走。如今讓她自己走進去,告的又是與北狄細作有關的事,她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攪。
「要不算了吧……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回去關起門來,再不出門,誰能找到我?」
她後退了一步,腳後跟踩進樹根的泥里。
可就在這時,她看見街對面有個灰衣人停了下來。
那人靠在一家紙馬鋪的牆邊,手裡擺弄著一頂舊草帽,臉被帽簷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
他看似在等人,可那站姿,那似有若無地朝她這個方向偏轉的弧度,都讓柳柔兒頭皮一炸。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也不敢再看。她只是猛地轉過身,拔腿就朝京兆府大門跑去。
「我要見官!我要告狀!我要告狀!」
柳柔兒幾乎是撲上那幾級石階的。
兩個衙役上前攔她,她也不管不顧,只死死抓著自己的衣襟,把那團寫著字的紙從懷中掏出來,高高舉過頭頂,聲嘶力竭道:「民女要告發北狄細作!城西碼頭有北狄人的刀劍!我要見府尹大人!」
門口的衙役被她這副瘋樣嚇了一跳,正要呵斥,門內走出一個穿皂色公服的中年文吏。
那文吏四十來歲,瘦長臉,蓄著兩撇鼠須,眯著眼上下打量了柳柔兒兩眼,忽然道:「你是謝家的遠親?」
柳柔兒愣住了。
「我……我……」
「謝府今早遞了話來,說有個遠房表親今日要來報案,讓咱們多照應些。」
那文吏也不管她認不認,抬了抬下巴。
「跟我進來吧。別在門口嚷,叫人看了笑話。」
柳柔兒又驚又怕,稀里糊塗地就被帶進了府衙。她跟在文吏身後,穿過一道長長的青磚甬道,又繞過一道影壁,最後被領進了一間偏廳。
廳里陳設簡樸,正上方掛著一塊「明鏡高懸」的匾額,下頭一張長案,案後坐著一個穿深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員。
那官員麵皮白淨,鬚髮修剪得極整齊,眼角微微下垂,瞧著倒不像凶神惡煞之人。正是京兆府尹陳良。
陳良是今早接到謝家名帖的。
他心裡本還犯著嘀咕,謝侍郎的遠親要報官,何須特意遞帖子?
可等柳柔兒跪在堂前,把懷中那張寫得歪歪扭扭的紙遞上去時,他只看了前兩行,臉色就變了。
「城西碼頭,糧船內有刀劍。灰衣疤面人,行蹤詭秘。齊掌柜疑與北狄有涉。」
陳良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看向柳柔兒:「這些,都是你親眼所見?」
柳柔兒叩了個頭,顫聲道:「回大人,民女親眼看見,今日清早,有一艘糧船靠岸。別的船卸的都是糧包,偏那艘船上下來個人,懷裡抱著用油布裹得極緊的長條包袱,從船側窄梯溜下去,鬼鬼祟祟。民女還看見,那包袱的形狀,根本不像糧食。倒像是……像是刀。」
「那灰衣人長什麼樣?」
「高個,極瘦,左邊眉骨到顴骨間有一道長疤。他後來還回頭看了民女一眼。民女嚇得魂都飛了,一路跑回家,越想越不安,這才來報官。」
陳良沉吟不語。他叫過身邊的心腹差役,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差役領命出去,不多時又折回來,面色凝重,附在陳良耳邊說了句什麼。
陳良眼神一凜。
「大人。」
柳柔兒見他不說話,心裡更慌了。
「民女說的句句屬實。若有半字虛假,願受刑罰!」
陳良抬起頭,語氣平靜:「你且起來說話。方才本官已讓人去查了,今日碼頭確有五六艘糧船靠岸。其中一艘的船東姓齊,正是城東糧商齊有糧。而你所說的那個『灰衣疤面人』,守碼頭的幫役中,也有人近日在夜裡見過。只比你多看了一眼,丟了半隻耳朵。」
柳柔兒渾身一顫,雙腿差點又軟下去。
陳良繼續道:「此案重大,本官即刻命人將齊有糧帶來問話。若他當真與北狄有涉,你這張狀紙,便是大功一件。若有人威脅於你,你也不怕。從今日起,本府會派兩名差役日日夜夜守在你那院外。你可放心。」
柳柔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多謝大人!」
她跪下去,又重重叩了三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青磚地上。
這一路走來,她怕極了,也累極了。此刻得了官府一句話,她那根繃到極點的弦「啪」地斷了,整個人伏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陳良讓人把她扶起來,送到後堂喝茶壓驚。柳柔兒走後,陳良又拿起那張狀紙,眉頭越擰越緊。
「齊有糧……好一個老實糧商。」
他冷笑一聲,對心腹道:「去,把齊有糧的鋪子、貨棧、常來往的人,都給本官秘密查一遍。不要打草驚蛇。這案子牽涉北狄,本官要活口,也要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