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瀝瀝。
小雨如絲。
東宮燈火通明,呂氏手持戒尺,輕輕打了兩下朱允炆的右手,厲聲道:「《尚書·君陳》,背。」
「……惟孝友於兄弟,克施有政。」
啪。
背到關鍵地方,呂氏又一次抽在朱允炆掌心,動作不重,朱允炆卻咬唇不服,淚珠從眼眶湧出。
自從朱允熥過來,他已經被罰了不知多少次。
要是換作以往,母后只會輕言細語的引導自己如何去做,絕不會懲戒自己。
何況,自己也不過是履行一個做哥哥的職責,就像雄英大哥一樣,凡事都會護著自己,教導自己。
想到這些,朱允炆重重吐出一口氣,昂頭盯著呂氏的眸子:「母后,我沒做錯什麼,為人應當正直,今日允熥趁著宋大學士不在,帶著弟弟們跑出去,我作為兄長,理應訓斥……」
「住口!」
話音尚未落下,呂氏彷佛被觸動了什麼神經,氣的猛一跺腳,實打實的抽在朱允炆的掌心。
啪。
刺痛襲來,朱允炆亦面露驚愕,不敢相信母后真的會下狠手,竟忘了疼痛,怔怔呼喊:「母后,您……」
也是這一下,呂氏眸中的怒火消散不少,可回頭看向還在吃糕點的朱允熥,戒尺指向門外:「今晚你睡書房!」
「……」
朱允炆左手抱著右手手掌,愣了一下,猛地轉身跑開。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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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
「我不是有意的,姐姐……我以後再道歉。」
他剛離開,門口就傳來一陣嘈雜。
未等呂氏追出去檢視,海韻一瘸一拐的來到門口。
「參見太子妃。」
海韻行禮,又騰出手扶著翹臀,察覺動作不雅,手往上挪動幾分,摁在後腰的位置,面露痛苦。
「不必多禮,剛剛怎麼了?」
「沒事,是我一時失神,無意撞到……」
「他撞傷你了嗎?我看看。」
呂氏點破沒必要的謊話,忙上前檢視,手掌輕撫海韻的後腰:「剛剛訓斥了允炆,他生氣了。」
「使不得。」
海韻側身躲開呂氏的手,歪頭發現朱允熥還在,從跟隨而來的宮女手中接過一盒茶葉:「我去見了姑姑,姑姑身子骨尚可,一切多虧太子妃幫扶,這些茶葉是我特地挑來的。」
呂氏淡然輕笑,拽了拽盒子,察覺海韻不撒手,柔聲道:「只是些茶葉,丟了就丟了,我這裡還有……」
海韻打斷她的話:「只是茶葉,本來不應該再找到的,但事情就是這麼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呂氏就算再遲鈍也明白過來,茶葉指的是其他的東西,可自己能在乎什麼?
「或許是天意,但還真的找到了。」
海韻緊緊抓著呂氏的手,面色逐漸變得凝重。
天意?
真的找到了?
「這……」
「聽說皇上也愛茶,太子妃之前說的那幾次,可都是找這種茶。」
此話一出,如雷轟頂。
難道這茶指的是……不可能,人都死了。
呂氏手不自然的緊握,顫聲道:「丟了的東西,還能找回來嗎?」
「我也只是懷疑,但真的是一模一樣,好像就是同一盒,我想太子妃應當想去看看。」
海韻看她終於明白,又瞥了眼屋內的朱允熥,暗示的更明顯一些:「皇孫兒不也念叨著嗎?」
說到這兒,她輕揉後腰:「過兩日城東有義診,我這腰被撞了一下,也應該去瞧瞧的。」
「義診?是……」
「聽國子監的學子說,濟世堂的那個郎中醫術高明,若是有時間的話,或許可以去看看的,我先告退了。」
海韻把該說的都說完,轉身扶著腰離開。
這些話她不怕被錦衣衛聽到,反正都是明面兒上的事情,皇上確實喜歡喝茶,太子妃也是。
至於那個濟世堂……近些時日因為診金可以用東西抵扣,早就傳遍太醫院和國子監了。
……
坤寧宮。
朱元璋找出來一個球,在球上標註出大明的位置,喃喃自語:「就是個球嗎?那怎麼沒掉下去?」
「又在琢磨馬郎中說的那些?」
馬皇后放下書,瞧著朱元璋凝眸沉思的模樣,撲哧一笑:「你倒像是年輕了不少,這幾年政事頗多,你的求知慾可不再像以前那樣了,今天總算是恢復了一些。」
朱元璋擺擺手,轉動球:「咱在想他的話是不是真的,他會的那些要是都能教給咱的孩子,沒準兒還真能有些幫助!」
「算了吧。」
馬皇后聞言果斷否決他的想法,把書丟到桌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讓宋大學士他們教這些還可以,若那個郎中真跟你說的那樣會這麼多,性子還如此……如此……罷了,只怕他進了國子監,不會有什麼好日子。」
兩人正聊著,一名小太監叩門求見。
得到應允,小太監小心與朱元璋對視,見皇上點頭,這才上前壓低嗓音,輕聲說了兩句。
「隨她去吧,就不要讓太子隨行了。」
片刻,朱元璋平靜的答應。
直到小太監離開,馬皇后才不滿的哼哧一句:「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犯得上深更半夜來稟報?」
「是呂氏。」
朱元璋笑了笑,漫不經心的回應:「她早上遞來了摺子,原應該讓小太監送來,結果弄到通政司那裡,通政司也以為是廢棄的摺子放錯了位置,給送了回去,她要的急,這會兒正在訓斥通政司的官員,說他們連東宮的印章都不認識了。」
「呂氏說,這幾天兩個孩子夜夜驚醒,想要帶著孩子們出去轉轉,不出京城,想著換個地方會好一些,咱就准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按理來說,這還真不是什麼大事,無非是呂氏太忙,沒時間親自來稟報。
馬皇后聞聲輕笑:「走吧,這段時間都喜歡往外走,多出去散散心是好事。」
話音剛落,朱元璋放下手中的球,擰眉望著馬皇后。
是啊。
怎麼最近都在往外跑?
自己往外跑也就算了,怎麼每個人都有各種藉口出宮?
「妹子,你不覺得有些不對嗎?」
「哪兒有什麼不對,只是湊巧罷了。」
馬皇后看朱元璋又在瞎猜,笑著拍了下他手中的球:「你何必事事都如此緊張?」
朱元璋按住球,有種不安的感覺,可又說不上來:「妹子,這世上可沒那麼多湊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