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還沒亮透,張茂就帶著人馬出了城。
馬車顛簸在山道上,兩旁是枯黃的雜草和光禿禿的樹。
深秋的風從車簾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一股子寒意。
張茂裹緊裘皮大氅,懷裡抱著那對青玉獅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獅子=。
見了楊士奇該怎麼說?
直接送禮?
那太露骨了。
攀交情?
可跟他又不熟。
想了半天,張茂也沒想出個萬全之策,只能咬咬牙:「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馬車在山道上行了半個多時辰,終於到了一片開闊的山坡。
張茂隔得老遠就看見幾個人影在林間穿梭,周圍還有不少人在砍樹。
「老爺,到了。」
家奴跳下馬車,搬來馬凳,攙著張茂下車。
張茂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朝林中走去。
林子裡。
楊士奇正蹲在地上,仔細測量著一根剛砍下來的松木,時不時用尺子撓撓後背。
儘管他平常自詡讀書人,可這會兒衣裳已經被樹枝刮破了好幾處,袖口也沾上了泥巴,沒有半點讀書人的樣子。
即便如此,他也渾然不覺,專注地在地上寫寫畫畫,嘴裡念念有詞:「一千三百二十根木頭,可以製作……」
李又玠站在一旁,腰間系著那個舊布囊,手裡拿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冊子,不時在上面記幾筆:「一千四百兩銀子,加上十幾名工人,再加上他們的吃喝……」
兩人一個算帳,一個算著材料供應,配合的也算默契。
噠噠噠。
兩人都算得出神,對突然傳來的腳步聲格外警醒,同時轉頭看向身後。
「楊先生,李掌柜!」
張茂正好抬頭,與兩人的眼神相撞,連忙堆起笑臉,快步走上前,拱手作揖:「二位辛苦,在下張茂,冒昧登門,打擾了!」
楊士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如水,微微頷首:「客氣了,閣下是?」
李又玠也停下手中的活計,抹了把臉上的汗,憨厚地笑了笑:「張公子怎麼找到這兒來了?這山路可不好走。」
說著話,他拽了拽楊士奇:「這就是張茂張公子,杭州城很有名的!你忘了?」
「嗐,混口飯吃,李公子別客氣!」
「你來幹什麼?」
張茂剛想打個哈哈拉近關係,話還沒說完,楊士奇就梗著脖子看著他:「我們好像沒什麼交集,又在這深山裡,你找來不怕麻煩嗎?」
「慕名而來,自然不畏崎嶇。」
張茂尷尬一笑,轉過頭看向正在忙碌的工人:「這些木材都是為了供應軌道修建嗎?」
楊士奇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木屑,目光微沉:「正是。」
張茂趁著楊士奇和李又玠看別處的空檔,從家奴手中接過錦盒,雙手遞上前:「楊先生,李掌柜,二位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在下備了些薄禮,聊表心意,還請二位不要推辭。」
楊士奇看了一眼錦盒,沒有伸手去接。
李又玠也停下了手中的活,憨厚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張公子的好意,草民心領了。」
楊士奇拱了拱手,擋在李又玠的前面,一字一句的說道:「只是草民與李兄受國舅爺之託,供應枕木,只求盡心盡力,不辜負國舅爺的信任。至於其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收。」
「楊先生誤會了,這不是什麼賄賂,只是朋友之間的往來。」
張茂開啟錦盒,露出那對青玉獅子,笑道:「楊先生是讀書人,想必喜歡這些雅物。這對玉獅子,是我偶然所得,放在家中也是積灰,不如送給有緣人。」
楊士奇低頭看了一眼那對玉獅子,玉質溫潤,雕工精湛,確實不是凡品,但他還是淡淡一笑,搖了搖頭:「草民如今滿腦子都是木頭,哪裡還顧得上賞玉?張公子的心意,草民心領了,這禮物,還請收回。」
李又玠也在一旁憨厚地笑著,補了一句:「張公子,咱們山里人,不講這些虛的。您要是真想幫忙,以後多給咱們介紹幾個靠譜的伐木工就行了。」
話已至此,氣氛變得尷尬了一些,張茂擰眉舉著盒子,忽然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
「讓開讓開!縣太爺到了!」
正在這時,幾個衙役簇擁著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過來,幾聲呼喊打破了尷尬的局面。
那中年人身材微胖,面白無須,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透著幾分精明,正是這懷來縣的縣令,劉安。
劉安走到近前,先是斜了一眼張茂,又看了看楊士奇和李又玠,嘴角微微一撇,帶著幾分輕蔑:「喲,本官還當是誰在這兒大動干戈呢,原來是楊秀才和李掌柜啊。」
劉安拖長了音調,手中的摺扇在掌心敲了敲:「怎麼,你們這是要開山伐木,做一番大事業了?」
楊士奇神色如常,拱手行禮:「見過劉大人!草民只是遵朝廷之命,為軌道工程供應枕木,不敢稱大事業。」
「軌道工程?」
劉安嗤笑一聲,摺扇一收,指了指周圍的山頭:「你曉得這方圓幾十里的山頭,都是誰的產業嗎?就憑你們倆,也想吃這塊肉?小心噎死。」
李又玠面色微變,正要開口,卻被楊士奇攔住了。
楊士奇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劉安:「大人說的是,草民人微言輕,承蒙馬大人不棄,給了個試單的機會。至於能不能吃得下,那是草民自己的事,不勞大人操心。」
劉安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不好看。
他在這懷來縣做了七八年的縣令,向來是說一不二,還沒見過哪個平民百姓敢這樣跟他說話。
可楊士奇的話又挑不出毛病,人家是國舅爺親自給的訂單,他一個小小的縣令,還真不敢把人怎麼樣。
劉安冷哼一聲,摺扇啪的合攏,轉身要走,可扭頭正好撞上張茂的眼神。
四目相對,劉安眼角微微抽搐,強忍著心頭的不爽,又停下腳步,硬著頭皮讚嘆:「好一個不勞大人操心,做大事就是要如此耿直正直的性格才好!」
「楊秀才,李掌柜,本官方才說話是急了些,你們也別往心裡去!這軌道工程,是朝廷的大事,本官身為地方父母官,自然是要鼎力支援的。」
楊士奇微微挑眉,沒接話。
劉安也不在意,側身讓出半個身位,朝張茂招了招手:「來來來,本官給你們引薦一下。這位是張茂張公子,他叔父便是工部主事張誠張大人。你們做枕木生意,往後免不了要跟工部打交道,多認識個朋友,多條路嘛。」
張茂順勢上前,再次拱手,笑容比方才又深了幾分:「楊先生,李掌柜,方才是在下唐突了。其實在下此來,並無他意,只是想結交二位這樣的賢才。往後二位在工部那邊有什麼需要打點的,儘管吩咐,在下一定盡力。」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你辦事,我鋪路,有錢大家一起賺。
李又玠看了一眼楊士奇,沒有吭聲,他是生意人,聽得明白這些,就怕楊士奇沒聽懂,但也不好解釋。
好在楊士奇並不愚鈍,他目光微凝,只朝張茂頷首一禮,語氣不咸不淡:「張公子抬愛,草民愧不敢當。草民與李兄只是本分做事,不求別的。工部那邊自有章程,按規矩辦就好,不敢勞煩張公子。」
話里話外,把路堵得死死的。
張茂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眼底閃過一絲陰鷙,但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訕笑道:「楊先生說的是,按規矩辦最好,最好。」
倒是劉安,看到這裡也明白怎麼回事,楊士奇和李又玠壓根兒就不在意張茂!
不行。
留在這裡只會自找麻煩,得先走。
劉安笑呵呵的往前走了一步,轉頭看了眼衙役,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行了行了,都是為大明朝辦事,和氣生財嘛。本官還有公務在身,就不多留了。張公子,咱們改日再敘!楊秀才,李掌柜,你二人有什麼問題可以來找本官,本官鼎力相助!」
說罷,他帶著衙役轉身離去,腳下沒有半分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