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宮。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手裡的書被捏成廢紙,臉色陰沉的厲害。
朱棣跪在殿中央,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沒有懼色,只有一股子倔強,對老朱的目光不躲避,與他對視。
父子二人對視了片刻,誰也沒有先開口。
殿內的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啪嗒。
殿外一聲輕響,算是給了兩人說話的機會。
「咱問你。」
朱元璋聲音低沉,但能聽得出來他的怒氣:「你最近……有沒有做什麼不該做的事?」
「沒有!」
朱棣斬釘截鐵的回應。
「沒有?你再好好想想,別讓咱問住了!」
「兒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兒臣在北平一直恪守本分,鎮守邊疆,從未做過逾越之事。」
「恪守本分?咱問的是你在北平的事?」
朱元璋從身旁的茶几上抽出兩張紙,丟到朱棣面前:「那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朱棣起身,上前兩步,彎腰撿起地上的紙張,只掃了一眼,頓時面色一變。
那紙上寫的是楊士奇的生平,籍貫、功名、家產、過往經歷……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而在紙張的邊緣,還有一行硃筆小字,寫著「此人名下山地,疑似來源不明」。
「父皇,兒臣……」
「你想說,你不認識這個人?」
朱元璋打斷他的話,站起身,繞過御案,一步步走向他。
龍袍的下擺拖在地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像蛇在草叢中遊動。
「咱查過了。」
朱元璋停在他面前,目光如刀:「楊士奇名下那幾座山頭,地契是從縣裡那邊過來的,而經辦那幾份地契的人,是你燕王府的屬官。」
「兒臣……」
「你還想說你不知道?」
朱元璋的聲音驟然拔高,左手按在腰間的金絲帶上,牙齒咬的咯咯作響:「咱再讓你重新說一次!」
朱棣咬了咬牙,抬起頭:「「楊士奇不算是兒臣安排的人。他名下的山地,是他祖上的,這沒問題!而且他去參加招標也不是兒臣安排的,兒臣只是說有這件事而已!」
「為什麼?為什麼摻和這些,咱之前交代你的你都忘了嗎?」
「兒臣記得,但大哥需要幫忙啊,他一個人來回跑肯定不行,他又不能一直盯著舅舅,再者而言,大哥在京城辦事方便,但在杭州……」
朱棣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地說:「杭州人生地不熟,大哥身邊可靠的人不多,兒臣正好有幾個認識的人,也就是恰好碰上了,兒臣這麼做,全是為了大哥,又沒有半點私心!」
「為了你大哥?」
朱元璋冷笑,嘴角微微抽搐:「你大哥是太子,他缺人手,朝堂上自有人給他。用得著你一個藩王在千里之外給他安排人?你這是在幫你大哥,還是在往你大哥身邊塞你自己的人?」
此話一出,朱棣的臉色驟變。
自己一片好心,怎麼到了父皇嘴裡變了個味兒?
「父皇!」
朱棣當即拍著胸口,一本正經的發誓:「兒臣對大哥,誓無二心!兒臣可以對著皇天后土起誓,若有一絲一毫的私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起誓?起誓有用的話,還要刑部幹什麼?」
朱元璋不為所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朱棣,咱告訴你!你大哥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他想用誰,不想用誰,那是他的決斷,你私下給他安排人,這是在替他做主,你替他做主,那還要他這個太子幹什麼?」
「兒臣沒有那個意思!」
「你沒有那個意思,可你做出來的事,就是這個意思!」
「父皇,兒臣只是想幫大哥。大哥從小對兒臣好,兒臣記在心裡。現在大哥有難處,兒臣在千里之外,幫不上別的忙,只能做這點小事。兒臣不明白,這有什麼錯?」
「幫?你幫了嗎?」
朱元璋彎腰,撿起地上的紙張,在朱棣面前抖了抖:「楊士奇的事,已經被朝臣盯上了,有人已經在查他的底細,一旦查出來他是你燕王的人,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你這是在給你大哥添堵!」
「他們會說,燕王在太子身邊安插眼線,會說燕王圖謀不軌,想插手朝政,會說你朱棣心懷異志!到那時,你怎麼跟你大哥解釋!?」
朱元璋的聲音越來越冷,將金絲帶摘開,抽出裡面的玉帶,將其對摺攥在手中。
未等他再說話,朱棣猛地抬頭,大聲吼了一句:「我怕他們那些老匹夫!?大哥絕對不會不相信我,我!」
「你不怕?咱怕!」
朱元璋的聲音比他更大,蓋過了他的吼聲:「咱怕你大哥難做!咱怕朝堂上那些人借題發揮!咱怕你一片好心,最後變成捅向你大哥的刀!」
啪!
玉帶狠狠砸在朱棣的背上,摻雜銀絲的袍衫被玉帶抽出一個缺口。
「打啊!你把我打死,我也挺大哥,有能耐你告訴我是哪個老王八蛋在朝中亂說!」
「你還來勁兒了?咱今天看你多大的脾氣!」
「隨便打,反正我今晚會找過!」
啪,啪。
朱棣跪在地上不躲閃,任由玉帶抽打在身上,死死咬著牙不吭聲。
朱元璋的幾個孩子之中,朱棣最狠戾,也最能忍,他早就看明白了這些,才把朱棣丟到北平委以重任。
接連抽打幾次,見朱棣還是吭都不吭,朱元璋也是氣上心頭,上去一腳踢在朱棣的後背上:「滾,滾!那個楊士奇,已經露了面,撤不回來了,你告訴他,好好做事,別給馬秀添亂!至於他是誰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事能不能辦好。」
「不說,我就不說!」
朱棣起身就朝外跑,一邊跑一邊高聲回應:「楊士奇本來就是個愣頭青,他最適合去幫忙!」
朱元璋見狀苦澀一笑,這老四是朱標最大的保障,但也是最不聽話的主,除了朱標的話,連自己的話都不怎麼聽。
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朱元璋站在御案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出來吧。」
喘勻了氣,朱元璋對著門外呼喊。
馬皇后緩緩走出,一襲素衣,面容平靜。
「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這麼多年沒看你對老四發脾氣了。」
馬皇后點了點頭,走到他身旁,伸手握住他的手:「重八,老四是一片好心。」
「咱知道。」
朱元璋閉上眼,重重嘆了口氣:「好心不一定能辦成好事,他是咱的兒子,咱不想看到他以後被人拿這件事做文章。」
「那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說?非得抽他?」
馬皇后抿了抿唇,從他手中扯過玉帶,重新給他系上:「老四都多大歲數了,你還這樣打他。」
朱元璋看了一眼皮帶,沒說話。
馬皇后輕輕搖頭:「你呀,刀子嘴豆腐心,打了人,自己又心疼。」
「咱沒有心疼。」
「你沒有,我有。」
馬皇后轉身,看向殿外,輕聲道:「老四這孩子,從小就倔,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心裡裝著標兒是好事,你非要把他這股勁兒給擰過來,擰斷了怎麼辦?」
朱元璋悶悶的解釋:「咱不是不讓他幫,他大哥需要人,朝堂上自有人,用得著他一個藩王偷偷摸摸塞人?這叫結黨,咱最恨的就是這個。」
「行了,不說這個了。」
馬皇后牽起他的手,往內殿走:「該歇了,明天還有早朝。」
朱元璋任由她牽著,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妹子。」
「嗯?」
「你說……咱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馬皇后回頭看他,目光溫柔:「你是皇上,管得寬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