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晨露未散。
馬秀帶著蘇柔出城,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向北,過了懷來縣界,便拐進了山間小路。
「早知道這麼顛,我就騎馬來。」
馬秀揉著腰,一臉苦相。
蘇柔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本書,紋絲不動。
「你怎麼不晃?」
馬秀挑眉上下打量,伸手摸向蘇柔腿的位置:「我瞅瞅是不是座位有問題。」
蘇柔一眼瞪過來:「重心放低,腿夾緊,腰挺直。」
「……我還是躺著吧。」
馬秀擠出尷尬的微笑,選擇躺下。
蘇柔沒理他,繼續看書。
馬車又行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到了那片山坡。
馬秀掀開車簾,入眼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幾十個工人穿梭在林間,鋸木聲、斧鑿聲、吆喝聲此起彼伏。
鋸末和木屑在晨光中飛舞,空氣里瀰漫著松木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倒有幾分好聞。
楊士奇正蹲在地上,拿著尺子量一根剛砍下來的松木,他的衣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上打了兩個補丁,灰撲撲的,跟旁邊的工人沒什麼兩樣。
李又玠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冊子,邊記邊算,挎著的布囊鼓鼓囊囊,不知道裝了些什麼,腰間還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斧頭,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雖然兩人都灰頭土臉,但眼神都亮得很。
馬秀遠遠地看了一會兒,跳下馬車,大步走過去。
「楊士奇,李又玠!你們在幹嘛?」
楊士奇聞聲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連忙起身拱手:「馬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
「不放心,來看看。」
馬秀也不客氣,蹲下身,隨手拿起一根松木,木紋細密,筆直均勻,沒有蟲眼,沒有裂痕,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一看就是上等料。
他又拿起旁邊的一根,細細觀察。
一根、兩根、三根……接連看了七八根,每一根的品質都挑不出毛病。
馬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比我想的要好。」
李又玠憨厚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馬大人放心,咱們選的都是上等木料,每一根都過了楊兄的眼,不合格的絕不往外送,楊兄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挑木頭的眼力是一等一的。」
「每一根都過他的眼?」
馬秀看了一眼楊士奇,又看了看堆成小山的木材,挑眉道:「這麼多木頭,一根根看,看得過來嗎?」
楊士奇愣愣的點頭,揉了揉眼睛:「看得過來,慢工出細活,這是草民做事的規矩,草民讀書不成,做買賣也不成,就剩下這點笨功夫了。」
馬秀又拿起一根木頭端詳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對了,你是哪裡人?」
「祖籍江西。」
「怎麼會住在這裡?」
「跟隨父親過來的,父親來做生意,後來……」
「那你之前靠什麼營生?」
楊士奇頓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馬秀會問得這麼細,但還是如實答道:「草民之前在家讀書備考,偶爾幫人寫寫信、擬擬契約,掙些筆墨錢,後來科考不順,便歇了心思,守著祖上留下的幾畝薄田度日。」
馬秀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李又玠身上:「你呢?」
李又玠撓了撓頭,憨笑道:「小人就是個走街串巷的小買賣人,什麼都幹過,賣過布、販過鹽、倒騰過山貨,沒掙到什麼大錢,倒是攢了一身跑腿的本事。」
「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
李又玠笑著拍了拍楊士奇的肩膀,也不管楊士奇一臉嫌棄,將臉往他臉上貼過去:「楊兄小時候還救過我的命,那年冬天我在河裡砸冰撈魚,掉進冰窟窿里,是楊兄把我拽上來的……」
楊士奇微微側身,面無表情道:「說正事。」
馬秀看著兩人,沒再追問,轉頭看向周圍。
木材堆得整整齊齊,按規格分類擺放,旁邊還掛著木牌,寫著數量和入庫日期,工人分工明確,伐木的伐木,去皮的去皮,測量的測量,井井有條,各司其職,一看就是有人認真管著的。
「你這些工人,都是哪兒找的?」
「大多是附近村子裡的,以前沒活干,閒在家裡,吃了上頓愁下頓,現在有了這個工程,他們能掙一份工錢,都幹得很賣力,有些人家還專門來謝過楊兄,說要不是楊兄攬下這活兒,他們年都過不去。」
「他們認得你?」
「認得,草民在這片住了幾十年,附近村子的人都認識,他們知道草民是個老實人,不會坑他們,所以願意跟著干。」
馬秀一邊走,一邊問,楊士奇跟在後面認真回答,李又玠則是走幾步就會拿出本子細細盤算一會兒。
不多時,馬秀找了一截樹樁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楊士奇也坐。
楊士奇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但只坐了半個屁股,腰杆挺得筆直:「馬大人請說。」
不等馬秀開口,李又玠歪頭問道:「征地的事?」
馬秀點點頭:「對,接著說。」
李又玠咧嘴一笑:「我一猜就知道,那事兒傳的挺邪乎的,聽說是有幾戶鬧得不愉快,具體不清楚,好像有人賣完地就出事了,聽說是買祖產遭天譴了。」
「賣完地就出了事?」
馬秀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顯,只是隨意地問了一句:「出什麼事了?」
「說是死了。」
李又玠壓低嗓音,像是怕被人聽到:「具體怎麼死的,沒人說得清,有人說是病死的,有人說是被仇家找上門害死的,還有人說是自己摔死的,反正說什麼的都有,沒個准信兒。」
說到這裡,他看向楊士奇,後者梗著脖子點頭:「對!」
「好,那就算了,你們要是能打聽到城南那幾戶人家俱體在哪兒,讓人給我遞話。」
馬秀笑著揮揮手,驅退兩人,獨自坐在樹樁上發呆。
天譴?
天譴可以懲罰一個人,難道還能一棒子都打死?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看來這其中的問題比自己想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