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馬車駛離半山腰。
馬秀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膝蓋。
蘇柔放下手中的書,看著他:「你在想什麼?就來看一圈兒就行了嗎?」
「在想楊士奇和李又玠。」
馬秀睜開眼,看著車頂,喃喃道:「這倆人的搭配真好,楊士奇這麼認真,李又玠腦子活泛,很難得,可楊士奇認真的不像個秀才,李又玠活泛的不像個商人。」
「你懷疑他?」
「不是懷疑。」
馬秀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就是覺得……太順了,木頭好,工人好,帳目好,什麼都好,好得讓人心裡不踏實。」
蘇柔沉默了片刻,輕聲道:「那你還用他?」
「用,還是得用他們。」
馬秀睜開眼,目光落在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線上:「只要他幹得好,我就用,至於他背後是誰,那是他的事,不給我添亂就行。」
……
傍晚。
懷來縣外。
陳默沿著田埂,繞過縣城,直接去了城南。
「順著田埂往南走,過了那片荒田,有一排楊樹,楊樹後面有一戶人家,是死者一家的鄰居,死者一家宅院拆除後,他們搬出來的。」
事實證明李又玠走街串巷多年,還是有些本事的,當天下午就給了訊息。
只是馬秀實在是折騰不動,所以讓陳默找過來問清楚,可他忘了陳默沒跟他一起來過,以至於陳默沿著田埂走了半個多鍾才找到一排楊樹。
楊樹光禿禿的,葉子落了大半。
樹後面,是一座青磚灰瓦的宅院。
宅院不大,前後兩進,院牆刷了白灰,門楣上還雕著花,在這片荒涼的田地間,顯得格外扎眼。
「總算是找到了,看來這鄰居是跟著發了財,從小宅院搬到了大宅院。」
陳默跑到門前,抬手拍了拍門環。
無人回應。
「有人嗎?」
陳默又拍了拍,跟著呼喊一句。
仍然無人回應。
「不會吧,衙門記錄這裡還有人住啊,又搬走了?」
陳默滿心嘀咕,順著院牆檢視。
院牆完好,沒有坍塌,也沒有能翻過去的缺口,但從牆頭看進去,院子裡乾乾淨淨,沒有落葉,沒有雜物,像是有人經常打掃。
一路繞到正門口,陳默退後幾步,正打算直接翻進去檢視,門開啟了。
一個年輕人探出頭來,二十出頭的樣子,皮膚黝黑,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短褐,腰間系著一條草繩。
他警惕地看了看陳默,目光在他腰間那把短刀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你找誰?」
「在下有事請教,聽說你們一起賣地的……」
「不知道。」
沒等他說完,年輕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抬手就要關門。
陳默連忙抵住門板:「等等,我還沒問!」
年輕人的手一僵,抬起頭,與陳默對視:「我說了,不知道。」
陳默沒有鬆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們原來住處的隔壁人家,是不是全死了?到底怎麼死的?」
年輕人的臉色變了變,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陳默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數,鬆開手,退後一步。
年輕人以為他要走,這才鬆了口氣,正要關門,陳默忽然抬手,一掌拍在門板上。
砰!
木門猛地撞在年輕人身上,年輕人被撞的跌坐在地,爬起身就去抓門邊的扁擔。
「你幹什麼!」
年輕人攥著扁擔,神色緊張。
「別怕。」
陳默垂眸看他攥緊的扁擔,跨進門檻:「我只想知道你原來的鄰居一家是怎麼死的?」
年輕人的喉結上下滾動,攥著扁擔的手指微微發抖:「我憑什麼告訴你?你誰啊?」
陳默沒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年輕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別過來!」
年輕人舉起扁擔,對準陳默,聲音已經變了調。
「我最後問你一次。」
陳默的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扎進耳朵里:「他們怎麼死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
年輕人一臉不安,聲音惶恐:「他們一家都死了,官府說是意外,草草埋了就完了!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問我……」
「就是死了,先是那個東家,然後是老婆,然後是孩子,隔幾天死一個,隔幾天死一個。不到半個月,一家四口,全沒了!都說他們家是招惹了什麼煞氣,那塊地拆不得!」
陳默聞言頓了頓,又問道:「我記的官府的記錄中,他們家的地不多啊,是有什麼出入嗎?」
「不多,就三百畝,在城南那邊,都是旱地,收成不好。」
「三百畝旱地,不到一萬兩……」
陳默聞言頓了頓,又問道:「你們幾家的地是一起征的?」
「是啊,我們五家,都在那一片。」
年輕人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發澀。
「那你們家怎麼沒事?他全家怎麼就……」
「我哪知道啊!」
年輕人突然拔高了嗓門,又猛地壓下去,像是怕被誰聽見:「我也怕啊!一共五家,已經死了兩家了!我們全家現在連門都不敢出,天天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
陳默眉頭一皺:「兩家?除了這家,還有一家也出了事?」
「城東王家,王老三。」
年輕人蹲下身,抱著腦袋,聲音悶悶的:「王老三拿了銀子之後,高興得不行,說要翻蓋新房!結果沒兩天,上山砍樹的時候摔死了,從山崖上滾下來,腦袋都摔扁了,他婆娘哭了兩天,也跟著上了吊。一家子,就這麼散了。」
「官府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意外!」
年輕人抬起頭,眼眶泛紅:「王老三是自己摔死的,他婆娘是自己上吊的,跟別人沒關係。官府來看了一眼,寫了幾個字就走了,我們這些人,誰敢多嘴?」
陳默聞聲擰起眉頭:「你們五家,拿到的銀子都一樣多?」
「不一樣,我們家的地少,拿得少。死的這家地最多,拿得最多。王老三家的地比我們多不了多少,拿的銀子卻比我們多一倍。」
「多一倍?」
「可不是嘛。」
年輕人似乎是認命了,帶著幾分苦澀輕聲說起來:「當時我們都覺得奇怪,王老三家的地,跟我們家的地挨著,都是旱地,憑什麼他拿的銀子比我們多那麼多?後來有人偷偷跟我說,是買地的那個東家專門給王老三多加了錢,讓他帶頭簽字。」
陳默心頭一沉:「帶頭簽字?」
「對,王老三是個混不吝的,誰都不怕,他要是簽了,其他人也就跟著簽了,所以就多給了他銀子。」
說起這些,年輕人低下頭唉聲嘆氣,嘀嘀咕咕的吐槽:「我娘早就說過,那是祖產,不能賣,會遭天譴,他們都不信,姓王的還非要帶頭簽字,這下可好,全都沒了!只求老天爺……」
說著話,他再抬起頭,眼前已經沒了陳默的身影,彷佛從未出現過這個人。
他趕忙跑到門口朝外張望,外面也沒有任何人影。
「見鬼了,見鬼了!我早說過會出事,動了祖產肯定會出事的!」
短暫的沉默後,他猛地摔上院門,一臉惶恐的跑進裡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