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燭火在案頭搖曳。
馬秀仍在書房挑燈,面前的書桌上攤著一張皺巴巴的征地地圖,他將手指放在上面划來划去,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地圖上圈圈點點,標註著沿線各縣的土地情況,有些地方被他用炭筆塗了又塗,紙張都快要磨破了。
吱呀。
他看的正出神,門被輕輕推開。
陳默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靴子上沾著泥點,褲腿濕了半截,顯然是趕了一夜的路。
「大人。」
陳默拱手抱拳,臉上有些許疲憊。
馬秀抬起頭,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怎麼樣?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陳默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乾咳兩聲清了清嗓子:「一共五家賣地的,死了兩家,城南有一家,一家四口全沒了,官府說是急病,不到半個月人全死光了,城東有一家,男的上山砍樹摔死了,他婆娘跟著上了吊,兩家前後差了沒幾天。」
「就死了兩家?」
馬秀挑了挑眉,略顯驚訝。
「就兩家。」
陳默沉聲回應,將從縣衙偷抄來的一點兒帳目遞過去:「剩下的三家都好好的,只是嚇得不敢出門,天天在家燒香拜佛,門都不敢出,我問過了,死的這兩家,都是拿賠償款最多的。城南那家有三百畝旱地,拿了一萬二千兩;城東那家只有八十畝,卻拿了八千兩,比別家多了一倍還多。」
馬秀靠在椅背上,半晌才緩緩開口:「這背後的人,倒是謹慎得很。」
鋪設軌道,這麼大的工程,沒點兒見不得光的事,絕不可能。
問題是,這人謹慎的有些過分了。
不是老手,那就是常年辦這樣的事。
寧肯少賺錢,也不冒險暴露。
「大人,會不會是誤會?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有的事。」
陳默見馬秀不再說話,輕聲嘀咕兩句。
至少在他看來,馬秀的反應有些過激了。
哪兒沒點兒人倒霉的?
單抓這種事不放,誰有那麼多的心思去琢磨死因?
「征地哪有不衝突的?朝廷也允許有衝突。」
馬秀冷笑一聲,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死個一兩戶人家,朝廷只會當成尋常的民間糾紛,根本不會放在心上,畢竟征地這種事,哪朝哪代沒死過人?官府報個意外,衙門走個過場,誰也不會深究。」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要是死多了,那才會引起懷疑!五家全滅,那是滅門大案,朝廷一定會派人徹查,只殺兩家,那就成了倒霉。」
陳默微微皺眉,還是有些不願意相信:「大人的意思是,背後的人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殺兩家,而是故意只殺兩家。」
馬秀坐直身子,臉色變得陰沉:「他們不是不敢多殺,是不需要多殺,該滅的口滅了,該嚇的人嚇了,剩下的三家,你看看還敢不敢多說一句話?」
此話一出,陳默立馬想起那名年輕人的狀態,天天燒香拜佛,門都不敢出。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繼續深挖。」
馬秀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兩步:「去查那兩個死者的親戚朋友,還有當初經辦征地的衙役。能挖多少挖多少。尤其是那個拿雙倍賠償的——他憑什麼拿雙倍?誰給他多放的銀子?這裡面肯定有問題。還有那個買地的東家,姓什麼叫什麼,是哪兒的人,全都給我查清楚。」
「是。」
陳默抱拳,轉身要走。
「等等。」
馬秀叫住他,聲音壓低了幾分:「小心點,別打草驚蛇。驚了蛇,蛇就不出來了。」
可這一回,陳默沒有先走,而是杵在原地低頭思索,而後抬頭與馬秀對視,擰眉道:「大人,沒準兒真的是意外呢?」
「意外?天底下意外這麼巧?專挑拿錢多的人搞意外?一家有病一家自盡,到現在為止也沒有任何糾紛,你信?」
「屬下愚鈍,還請大人明示。」
「你有親戚嗎?七大姑八大姨之類的,你現在每個月工錢也有十幾二十兩,加上雜七雜八的,不少了吧!」
「不少,也有很多親戚。」
「那你死了,你的房產怎麼辦?上交朝廷?」
「那會有我遠親……」
面對馬秀的詢問,陳默一句一句的回答,說著說著就察覺到了不對。
這兩家不可疑,可疑的是目前的一切都太乾淨了!
他們被征地,人死了,錢呢?
一家人沒親戚來搶著繼承錢和新宅院,兩家也沒有嗎?
「屬下懂了!」
一念及此,陳默眸中閃過精光,臉上的頹廢一掃而空,重重抱拳後朝外走:「屬下這就去辦!」
目送陳默離開,馬秀翻個白眼,無奈搖頭。
不是他的想法比別人多,想的寬,而是上輩子看多了這種故事。
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鬧市無人問。
人都是這樣。
……
噠噠噠。
陳默剛走不到一刻鐘,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舅舅,是我。」
朱標輕聲喊了一句,推門進來,一張臉擰到一起,眼下有明顯的青黑,一看就是幾天沒睡好覺。
「舅舅。」
「又怎麼了?」
馬秀看他接連喊了兩次,頓時心生不安:「你有話直說,別……」
「父皇在催我了。」
朱標聲音里滿是疲憊,深吸一口氣,又重重的吐出來:「王異他們聯名上的摺子,已經堆了滿滿一御案了,天天說軌道工程勞民傷財,逼得百姓流離失所,民怨沸騰!父皇今天又把我叫去了,說再拿不出一個交代,這群不怕死的酸儒真的要抬著棺材上朝了。」
說著話,他從袖中抽出幾份摺子,攤在桌上。
摺子上的字密密麻麻,寫的都是征地過程中的慘狀,什麼百姓不肯搬遷被強行拆屋、賠償款被層層剋扣、流離失所、哭告無門,樁樁件件,寫得有鼻子有眼,像是親眼所見。
「抬就抬,我不會?我明天就去!我一人給他們買一個新的。」
馬秀一拍桌子,脾氣立馬湧上來:「你爹就知道催!他查過那些摺子是真的假的嗎?哪來的流離失所?哪來的民怨沸騰?我給的賠償款比市價高了三成,百姓巴不得把地賣給我!這些摺子上寫的那些破事,我一件都沒聽說過!」
朱標站在原地沉默,他知道那些摺子有水分,也知道馬秀受了委屈,可他還真不能說明白,他不光要給朝廷交代,還得給百姓交代。
朝廷那些文臣要的是臉面,還有未來的路!
而那些百姓要的是吃飯的機會,還有未來的路。
二者看似相同,實則相互衝突。
朝廷的人只覺得馬秀是個天降的人,奪權奪利奪君心,利再大,那也是當代的害!馬秀成了,他們都是罪人;百姓則是目光短淺,看不到未來的利益,只知道馬秀修建軌道成功之後,很有可能搶了他們的飯碗,那些腳伕、漕運的工人,都不想看到馬秀做成。
所以,現在馬秀最需要的就是拿出試驗成果,並以實際資料來告訴所有人,軌道修建的再多,對他們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除此之外,還真沒別的辦法解釋。
呼~
微風從窗戶吹入。
「……」
朱標垂著腦袋不吭聲,這兩頭受氣的情況他早經歷過很多次了。
馬秀瞥了他一眼,也覺得有些過火,但嘴已經張開了,收不回來,只能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把茶杯重重頓在桌上:「我不是沖你發火。我就是煩!你當我不想快點兒?這用人我都不敢亂來,你讓我怎麼快?」
「行了,催就催吧,反正我也在查,你回去跟你爹說,十天之內,我給他一個交代。他總不能指望我一邊修軌道一邊當神探吧?」
「而且!我這段時間在忙什麼你也都看到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得把所有準備好了才能一次性全部開工啊,我不能做一點兒等一點兒,否則人家後面的人但凡使個壞,我工期又得往後推。」
說罷,馬秀疲憊的擺擺手,哀聲嘆息:「順便再給我帶句話,他要是天天這麼讓你來回跑,我就不幹了!」
「嗯?」
話音一落,朱標猛地抬頭,抬手指著自己:「怎麼又有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