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逐漸深了。
營帳里燭火搖了搖,李又玠還在忙活著修蒸汽機車,有些喜歡看熱鬧的工人們也守在機車旁邊,盯著他怎麼做。
而此時的王異和楊士奇已經回到營帳,常升也看出了兩人神色不對,悄悄地跟了過來。
可當他知道這件事情和張胖子有關時,第一反應就是拍桌怒罵:「既然都已經知道和他有關了,還有什麼需要等的?直接把他抓起來,只要是進了錦衣衛的大門,他就是幾歲尿過床都能想得起來!銅扣是他送劉成的,信紙是劉成藏起來的,夠定他罪了!」
王異沒有接話,只是將銅扣拈起來對著燭火端詳,銅扣背面有一道細細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
他看了一會兒,又將銅扣放回原處,搖了搖頭:「劉成死了,張胖子可以說這銅扣是送朋友玩的,朋友之間送個扣子,算什麼證據?信紙只有半張,沒有他的簽字畫押,沒有他的印章。你拿到堂上,他咬死不認,反口說你誣陷。到時候不是他坐牢,是我們摘烏紗。」
常升張了張嘴,又閉上,他跟著朱元璋打了半輩子仗,最不耐煩就是這種彎彎繞繞的事。
他是不認可王異的想法,以他的行事作風來看,抓起來進了大牢,只要刑具給的到位,什麼事他都能承認,還需要跟他說那些有的沒的?
眼看王異不再說話,常升扁扁嘴:「那怎麼辦?就這麼幹等著?」
王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桌上的東西一件件收進木匣,推到楊士奇面前:「楊士奇,從明天起,你明面上繼續安撫工人、整理帳目。暗地裡,挑兩個信得過的親信,去西碼頭蹲著。張胖子在那兒有間常年包下的茶館,看他這幾天跟誰來往、說什麼話、見什麼人,一件都不許漏。」
楊士奇接過木匣,點了點頭。
接著,王異轉頭看向常升:「常將軍,你手下五百精兵,分出五十人,化裝成工人,散布在工地各處。有陌生人在附近轉悠、鬼鬼祟祟打探訊息的,記下來,不要打草驚蛇。其餘士兵正常巡邏,該換崗換崗,該休息休息,不要表現異常。」
「對外只說調查鋼軌質量問題,不提人為破壞,工人們現在人心惶惶,你派幾個機靈計程車兵混在人群里,幫著勸一勸。不是說謊,是說朝廷正在查,很快就有結果。」
常升哼哧一聲,拱了拱手,算作答應。
這時,楊士奇猶豫了一下:「大人,那工人們的去留……他們說再查不出來就走,這話不是說說而已。」
王異沉默了片刻:「所以關鍵就在這三天之內,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一聽這話,楊士奇嘆了口氣:「李又玠那邊說蒸汽機車明天就能修好,可以拉著鐵料在軌道上跑。工人們看見鐵疙瘩自己能動,多少能轉移一下注意力。我讓他明天一早就在工地試車。」
常升似乎並不喜歡聽他們說這些,扁了扁嘴,起身離開。
帳內只剩下王異和楊士奇,燭火又跳了一下,王異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還有一件事。」
確認常升離開後,王異壓低聲音:「你去查一查,張胖子的漕運生意,除了劉成,還跟工部的誰有往來。他一個人吞不下這麼多鐵料,背後肯定還有人。」
楊士奇微微一怔:「大人懷疑……」
「我什麼都不懷疑。」
王異打斷他,擰著眉頭說道:「我只是想知道,這條線,到底有多長。」
「是。」
「暫時不要讓常升知道,以他的性格很可能會走漏風聲。」
「……」
楊士奇沒再多問,收好木匣,躬身告退。
帳簾落下的瞬間,王異重重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
京城濟世堂後。
馬秀正躺在躺椅上,盯著頭頂那棵老槐樹的枝丫發呆,夜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月牙掛在樹梢,無比的愜意。
蘇柔坐在他對面,將手中剛收到的信箋遞過去,馬秀沒接,她就直接念了出來。
「姜厲伍說,歐陽倫府上這兩天有三撥人進出,都是生面孔,走的都是後門,其中一撥人往西碼頭方向去了。」
馬秀嗯了一聲,拿起石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西碼頭?那不是漕運的地盤嗎。歐陽倫跟漕運的人搭上了?」
蘇柔將信箋折好,塞進袖中:「姜厲伍說,那個方向有一間茶館,是漕運張老闆常年包下的,去的人進了茶館就沒出來,可能是從後巷走了。」
馬秀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王異那邊有動靜嗎?」
「楊士奇傳話說,王異把帳目翻了個遍,沒找到破綻。但他沒放棄,今天下午讓楊士奇去查張胖子的底細。」
「王異是老吏,查案比我在行,我們別插手,他需要什麼自然會開口,咱們插一槓子,他反而覺得咱們在給他添亂。」
蘇柔悶悶的點了點頭,話題結束後,他又不自然的看向馬秀的側臉。
明明嘴上說著什麼都不想管,但實際上什麼都很在意。
這要是換作以往,蘇柔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口是心非的人,可現在再看馬秀,他突然有了一股心疼。
這些事情,現在和馬秀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卻要幫著所有人操心這些。
唉……
正在這時,趴在石桌上打瞌睡的朱拾迷迷糊糊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師父,那個駙馬爺為什麼要害咱們?」
馬秀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不是害咱們,是害工程。工程停了,他的生意就黃了。你想想,他之前在京城買那麼多地,不就是等著軌道修通地價翻倍嗎?結果王異一上台叫停全國工程,只留試驗段,他囤的地變不了現,急了。」
「那他膽子也太大了,敢殺人?」
馬秀嘆了口氣,沒回答,他伸手將朱拾鬢邊亂的頭髮撥了撥:「銀子面前,膽子比天大,行了,去睡吧。」
朱拾乖乖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師父你也早點睡。」
「知道了。」
等朱拾的腳步聲消失在屋裡,蘇柔才開口:「要不要提醒王異,歐陽倫的人去過西碼頭?」
馬秀想了想,搖搖頭:「不用。西碼頭那條線,王異肯定也在查。我們說了,反而讓他覺得我們在他身邊安插了眼線。他現在最忌諱的就是馬秀的人插手總署的事,信任這東西,得慢慢養。」
蘇柔沉默了片刻,見爐子裡的炭火暗了下去,她用火鉗撥了撥,火星濺起幾粒,又滅了。
「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
「做啊。」
馬秀咧嘴一笑,慢悠悠的說著:「明天你讓姜厲伍把盯梢的人撤回來,別跟了,歐陽倫現在最怕被人盯著,盯得越緊他越不敢動,讓他以為我們放鬆了,他才敢露出尾巴。」
蘇柔看了他一眼:「你這是……欲擒故縱?」
馬秀蹺起二郎腿,晃晃悠悠:「擒什麼擒,我就是不想大半夜的還操心,不早了,歇吧。」
他起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對了,讓姜厲伍盯緊了西碼頭那邊,別跟太近,遠遠看著就行,有什麼動靜,天亮再報。」
蘇柔望著他的背影,苦笑著搖搖頭,喃喃道:「把你推入火堆里燒了,也能留下一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