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天還沒有亮透，工地旁邊的蒸汽機車旁已經圍了不少人。
有些人是跟著李又玠一起進進出出，幫忙打下手，有些人則是為了看熱鬧。
昨天這機車讓所有人都開了眼界，可還沒開始就壞了，所以大家都想知道這車到底能不能跑。
李又玠蹲在那台鏽跡斑斑的蒸汽機車旁邊，正往鍋爐里塞柴火，他的臉上沾著煤灰，褲腿上全是泥，手上又被燙出了兩個新泡，但他渾然不覺，眼睛只盯著爐膛里漸漸旺起來的火苗。
「加水！再加一桶！」
他沖旁邊的工匠喊。
工匠提著木桶往鍋爐里灌水，水蒸氣嘶地一下冒出來。
李又玠抹了把臉，咧嘴一笑，又往爐膛里添了幾塊柴。
常升抱著胳膊站在三丈外，皺著眉頭盯著這個鐵疙瘩。
「這東西真能跑？昨天就那一下有用。」
一個士兵小聲嘀咕。
「李又玠說能跑就能跑，能跑一里地也算是跑！」
常升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回頭瞪了一眼那名小兵：「國舅爺信的人，還能有假？」
咕嚕咕嚕。
鍋爐里的水漸漸燒開了，聲音越來越響，白汽從閥門縫隙里擠出來，發出尖銳的嘶鳴。
圍觀的工人不約而同往後退了幾步，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渾身補丁的鐵傢伙。
李又玠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拉操縱杆。
哐當。
車輪轉了一下。
哐當，哐當。
車輪緩緩轉動起來，越來越快，越來越穩，鐵軌上冒出火星，煙囪里噴出滾滾黑煙，破舊的蒸汽機車像一頭甦醒的老牛，喘著粗氣，沿著軌道慢慢往前挪。
「動了！又動了！」
「別動別動，看他能跑多遠，別又像昨天一樣，剛開始就壞了！」
人群中爆發出驚呼，幾個年輕工人忍不住跟著跑了兩步，被旁邊的人拉住。
機車越跑越快，噴著黑煙駛向遠方，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工人們伸長脖子望著，有人拍巴掌，有人交頭接耳，臉上的陰霾被驚訝和興奮衝散了大半。
一刻鐘後，機車從遠處開了回來。
李又玠拉下剎車，車輪擦著鐵軌發出刺耳的聲響，緩緩停在眾人面前。
他跳下車，滿臉黑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麼樣？一天跑十趟，夠工地用的了！」
常升走上前，拍了拍機車的鐵殼，入手一片滾燙，他縮回手，嘖了一聲，仍然有些擔憂：「這東西真能頂事？這要是一天壞一次，一次要修一天，那不更耽誤功夫了？」
李又玠連連點頭，一本正經的解釋：「頂事！就是連杆容易斷，我還得回去換一根，但撐三天沒問題。」
「真的假的？真的能用三天嗎？昨天也是這樣說的，結果剛開始就壞了！」
「沒準他這次說的是真的呢，要是真的有用的話，咱們不都省心了？」
「他是馬大人的心腹，天天跟馬大人待在一起，說的話應該算數吧！」
一眾宮人都在小聲的議論著，楊士奇看眾人的情緒差不多了，從人群中擠出來，站到一個木箱上，提高了聲音：「各位工友！你們都看見了！從今天起，鐵料用這個車運，不用人走夜路了！再也不用怕半夜出事了！」
人群安靜下來，嗡嗡的議論聲漸漸消失。
話題轉移的太快，一眾工人也想起了之前要走的事情，一個個不再吭聲，死死的盯著楊士奇。
片刻，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站出來，仰頭看著楊士奇：「楊大人，不是我們不信你。實在是這幾天……死的人擺在那兒，我們心裡怕啊。」
楊士奇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王大人說了，三天之內一定給交代，這三天，大家白天照常幹活，晚上兩人一組站崗，常將軍計程車兵也在巡邏。誰要是再出事，王大人養他全家一輩子。」
「當然了，那王大人之前說過，這三天是停工的，所以你現在開工的話，每個人都可以領兩份薪水！」
「這……」
老工人沉默了一會兒，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工友們，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更多的人面無表情地盯著腳下的碎石。
「行。」
「諸位放心，這三天若是做的還合適，還會有其他的賞賜！」
「……」
楊士奇還在往上加碼，可人群不再理會他，漸漸散去。
看工人們都散開，常升湊到楊士奇身邊，壓低聲音：「這就算穩住了？」
楊士奇望著工人們的背影，面色沒放鬆半分：「暫時穩住了。但三天後沒結果，誰都留不住他們。」
……
漕運司張德茂的別院。
書房，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張德茂站在桌前，額頭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他對面坐著一個黑衣人，臉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下半張臉和一雙陰鷙的眼睛。
「工地那邊，王異查到了什麼？」
黑衣人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張德茂用袖口抹了把汗：「還沒查到我頭上。但他把帳目都翻了一遍，還派人去工部作坊問了，劉成那事……他好像不信是自殺。」
黑衣人冷笑了一聲：「不信又如何？人死了，死無對證。」
張德茂喉結滾動了一下：「可……可他派人在西碼頭盯梢了。我這兩天都不敢去茶館。」
黑衣人沉默了幾息：「他盯不了多久。」
不等張德茂回應，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更低：「駙馬爺的意思是，再燒一次，不是燒鐵料，燒倉庫，把工人們儲藏的糧食和工具燒了，讓他們沒法幹活，人心一亂，王異就顧不上查了。」
張德茂臉色發白：「這……這動靜太大了吧？萬一被抓住……」
「抓住？」
黑衣人嗤了一聲，手指輕輕叩擊桌面：「你上次找的那幾個人，不是跑了嗎？再找幾個生面孔，銀子加倍。燒完就走，不留活口。」
張德茂咬了咬牙，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什麼時候？」
「今夜。子時，西倉庫。」
黑衣人站起身，將一張紙條推到張德茂面前：「事成之後，尾五千兩送到你城外莊子。」
張德茂伸手去拿紙條，手指在發抖，黑衣人沒再看他，轉身要走。
「等等！」
張德茂叫住他，滿眼擔憂：「萬一王異在倉庫設了埋伏呢？」
黑衣人頓住腳步，沒有回頭：「設埋伏？他一個工部出來的老書生，懂什麼叫埋伏？他手下那幾百個兵，現在都在工地上搬木頭，沒那個腦子。」
話音落下，黑影消失在門外。
張德茂癱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五千兩』三個字，墨跡還沒幹透。
「老吳！」
片刻，他朝外喊了一句。
管家老吳推門進來：「老爺？」
張德茂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想了又想，結結巴巴的說道：「去……去找幾個可靠的人，今晚……不，你先別急，讓我想想。」
老吳一臉疑惑，站在門口，不敢動，也不敢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