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營帳中。
楊士奇站在王異身旁,兩人面前的桌上鋪著地圖,但誰都沒在看,而是盯著門口,緊張的等待。
呼~
突然,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幾乎熄滅。
常升大步走進來,左臂滲出的血已經半干,在袖口凝成一片暗紅。
他渾不在意,將一個油布包往桌上一扔,又從懷中掏出那塊銅牌,拍在桌上:「抓到了。」
王異拿起銅牌,目光落在『歐陽』二字上,銅牌邊緣光滑,顯然常年佩戴,不是臨時趕製的假貨。
「人現在在哪兒?」
「男的關在工地倉庫里,派人守著,還沒打就說是張茂德指使的。」
常升說著,扯了塊布條往自己手臂上纏:「另一個叫趙四刀,就是那個黑衣人,我讓人連夜押送京城,交給錦衣衛,這人硬得很,上來直接動手,被我砍了一刀才老實,他身上東西不少」
楊士奇開啟油布包,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擺在桌上。
銀票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張面額最大——五千兩,票號印著『通源號』三個字,下面還有幾張小的,加起來少說也有七八千兩,還有一封信,但被血水浸染,只能看見幾個字。
「銀票是通源號的,通源號是京城最大的錢莊,背後的大東家……」
楊士奇瞄了一眼銀票,低聲說起來,可話說到一半,他沒再繼續往下說。
王異也沒有追問,兩人都清楚,能做到通源號這個規模的,背後不可能沒有人撐腰,至於那人是誰,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
「趙四刀招了嗎?」
「路上審了一句,只說『奉命送銀子』,別的再不開口。」
常升系好布條,活動了一下受傷的手臂:「不過他喊了一聲『駙馬爺』,在場的人都聽見了,抵賴不了。」
王異沉默片刻,低聲道:「張德茂那邊,楊士奇去審,他是商人,骨頭沒那麼硬,告訴他,實話實說,保他一條命,死扛,誰也保不住他。」
楊士奇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
王異又叫住他,猶豫了一下:「馬秀那邊……知會了嗎?」
常升和楊士奇對視一眼,常升抓抓頭,輕聲解釋:「馬大人那邊沒別的心思,就是想過來幫忙來著,姜厲伍昨晚也在倉庫外圍蹲著,抓了兩個想放火的人,已經送去京城了。」
王異一愣,隨即搖頭苦笑:「他還是不放心我。」
「王大人在嗎?」
還沒等幾人再說上兩句,門外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緊跟著,姜厲伍就押著兩個人出現在營帳外。
那兩人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跪在營帳前的空地上,渾身散發著火油的味道。
工人們遠遠地圍著看,交頭接耳,不知道又出了什麼事。
王異從營帳里走出來,看了一眼那兩人,又看了看姜厲伍。
「國舅爺讓我轉告王大人,」
姜厲伍拱手,一字一句地說:「這兩人是您的功勞,他只是路過順手。」
王異面無表情,但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國舅爺還說什麼了?」
姜厲伍猶豫了一瞬:「國舅爺說……『王大人要是問我還說什麼了,就說我什麼都沒說』。」
王異盯著姜厲伍看了兩息:「帶進來。」
楊士奇將兩名放火者分開審問,不到半個時辰就有了結果。
兩人是漕運碼頭的地痞,被一個戴著斗笠的人用二百兩銀子雇來燒倉庫,那人看不清臉,但給的是銀票,通源號的銀票。
楊士奇將審訊結果遞給王異,低聲說:「又是通源號,趙四刀身上搜出來的也是通源號,兩邊的銀票,同一家出來的。」
王異坐在桌案後,手指按在那張銀票上,指節發白:「張德茂那邊呢?」
「也開口了。」
楊士奇將另一份口供遞過來:「他知道要去錦衣衛大牢,立刻就招認是歐陽倫主動找上他,讓他『想辦法讓工程停下來』,辦法他想,銀兩歐陽倫出。事成之後,歐陽倫還會在漕運上給他更多的好處。」
王異將兩份口供並排擺在桌上,沉默半晌,終於開口:「通源號的事,先不要往外說,對外只說是漕運司張德茂勾結地痞破壞工程。給工人一個交代,穩住工地。」
楊士奇點了點頭:「那歐陽倫呢?」
「趙四刀已經被押送京城,錦衣衛會審。歐陽倫是駙馬,不是我能動的。」
王異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讓皇上來決斷。」
……
同日傍晚,駙馬府。
書房裡,歐陽倫坐在書案後,手指一下一下地叩擊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桌上攤著一張地圖,他用硃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都是他囤地的地方,軌道修不通,這些地就全是廢土。
管家站在門外,聲音壓得很低:「老爺,趙四刀被押送錦衣衛的訊息已經確認了,張德茂還在工地關著,沒轉移。」
歐陽倫的手指停了下來:「還有呢?」
「錦衣衛那邊……還沒傳出訊息。不知道趙四刀開口了沒有。」
歐陽倫沒有應聲。
正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安慶公主站在門口,一襲素衣,沒有上妝,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
「你到底做了什麼?」
「沒什麼。」
面對安慶公主的詢問,歐陽倫沒有抬頭:「你回宮去找母后,就說……你想她了。」
「你想讓我去求情?」
「求情?求情有用的話,這天下就沒有殺頭的事了。」
歐陽倫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你去宮裡,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問,就安安靜靜待幾天。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能夠做老朱的女婿,歐陽倫還是有些本事,察言觀色這方面更是不必多說,跟著老朱這麼多年,他早已經摸清了老朱的心性。
要是跟老朱來軟的話,那就必死無疑!
可要是讓安慶公主回宮,那說不定就會讓老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安慶公主盯著他看了很久,張嘴像是想要說什麼,可最終還是沉默了。
隨著安慶公主的離開,歐陽倫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片刻,他轉身對站在門口的管家說:「把府上所有帳目,今天晚上全部燒掉。一件不留。」
管家猶豫了一下:「老爺,那些帳目……還有通源號那邊的往來……」
「我說燒就燒。」
歐陽倫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管家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直到周圍再無旁人,歐陽倫才眯起雙眸,低聲說道:「馬秀,我倒要看看你還有多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