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深夜,碼頭上的燈籠被河風吹得搖搖晃晃,將搬運腳伕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麻袋堆成小山,空氣中瀰漫著漕糧的霉味和河水的腥氣,幾隻老鼠從貨堆縫隙里竄出來,又飛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碼頭這種地方,每次一到晚上,格外嘈雜,有點聲響傳出來,根本不會引得旁人注意。
有時候水裡面的蛇蟲鼠蟻也朝岸上走,有時候則是路過的船隻沒有點燈火。
對於常年生活在碼頭上的人來說,這種情況很平常,可對於常升他們來說,這種事情實在是太過煎熬。
常升蹲在茶攤旁邊的貨堆後面,頭上扣著一頂破草帽,身上的短褐散發著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汗臭。
他已經在這個位置蹲了大半個時辰,腿都有些發麻了,但一動沒動。
有任何一點聲音,他都會打起十二分精神左右觀察,可每一次什麼都看不到。
對於從邊疆出身的他來說,夜晚的時候對聲音會格外敏感,偏偏這裡的聲音又多又雜。
在他身後不遠處,三個扮作船工計程車兵正蹲在纜樁旁發呆,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更遠些的地方,十幾個閒漢三三兩兩散落在碼頭的各個角落,有的靠牆打盹,有的圍著賭攤吆五喝六。
一切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卸貨的夜晚沒什麼兩樣。
茶攤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小老頭,此刻正不緊不慢地擦著茶碗,他的目光偶爾往巷口瞟一眼,手中的動作卻沒有任何停頓。
常升盯著他桌上的那把茶壺,黑陶粗瓷,壺嘴缺了一小塊,擺在桌角最顯眼的位置。
與此同時,一名男子站在碼頭上,挺著個大肚子,對搬運的腳伕吆喝著,看似很忙的樣子。
可常升幾個人早就已經注意到了,他的貨物本來就不多,在半個時辰前就應該卸完了,可他一直沒走,一直待在這裡。
很明顯,這是在等待什麼。
常升看在眼裡,手心有點冒汗,不是緊張,是興奮!
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刀要出鞘的感覺了,上次還是在漠北,跟著藍玉追擊北元殘部的時候。
子時剛過,遠處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深色披風,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只能從身形判斷是個壯漢,肩膀寬厚,走路的姿態像是個練家子,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遛達,又像是在數步子。
經過茶攤時,茶攤老闆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拿起那把缺嘴的茶壺,舉了舉,又放下。
人來了!
常升看到茶攤老闆的動作,立馬明白,可他沒有打草驚蛇,而是默默地觀察周邊。
那人徑直走向碼頭角落的貨堆旁,男子立刻跟了過去,兩人背靠麻袋,湊得很近,似乎是在說些什麼話。
片刻,那人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遞給男子,男子接過,低聲說了一句,似乎在確認什麼,那人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兜帽被河風吹得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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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籠的光正好落在那張臉上,方臉,顴骨很高,左眉角有一道舊疤,眼神兇狠。
「這不是……」
常升瞳孔驟縮,險些驚叫出聲。
這張臉他見過!
去年在京城,駙馬府門口。
此人站在歐陽倫身後,腰間挎刀,目光如鷹,當時常升多看了一眼,旁邊的人告訴他,那是歐陽倫的護院頭領,姓趙,外號趙四刀。
據說早年在邊關當過兵,手上見過血,後來不知怎的跟了歐陽倫,成了駙馬府最得力的爪牙。
「動手!」
看清對方的瞬間,常升將草帽往地上一扔,猛地起身,瞬間拔出腰間的短刀。
一聲吼,像是炸雷,碼頭上所有的閒漢、船工、腳伕,在同一瞬間撕下偽裝。
二十個精兵從四面八方湧出來,燈籠的光照在他們手中的刀刃上,寒光一片。
男子聞聲兩腿一軟,直接癱在地上,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顯然是被嚇得不輕。
可趙四刀的反應比他快得多,聽見喊聲的一瞬間,他拔出腰間的短刀,同時往後退了兩步,背靠麻袋,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判斷出常升是領頭的人。
兩人目光相撞了一瞬,趙四刀認出了常升,但他並不知道常升也認出了他。
「常將軍,」
趙四刀聲音沙啞,一隻手擋著臉:「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何必呢?」
「我用得著跟你說這些廢話?找刺刀,今天我就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常升沒有跟他廢話,舉刀就上。
趙四刀的功夫確實不弱,側身避開常升的第一刀,反手一刀劃向常升的肋下。
常升收腹躲過,刀鋒擦著衣襟過去,割破了一道口子,卻沒傷到皮肉。
兩人你來我往過了三四招,趙四刀且戰且退,藉著兩人雙刀相撞拉開距離,一直想跑。
常升看出他的意圖,故意露了一個破綻,趙四刀果然上當,一刀劈向常升的肩頭,常升側身避開,反手一刀砍在趙四刀的小臂上。
血花飛濺。
趙四刀悶哼一聲,短刀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兩圈,叮噹一聲落在地上,踉蹌兩步,還沒等站穩身形,就被隨後趕上來計程車兵一把按倒在地,臉被摁進了泥水裡。
「綁了!」
常升收刀入鞘,喘了口氣:「嘴塞住,別讓他咬舌,這人身上肯定有東西,搜仔細了。」
士兵們利索地將趙四刀捆了個結實,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從他腰後摸出一塊銅牌,從他懷中摸出一沓銀票。
銅牌上刻著兩個字,歐陽。
銀票是通源號的,面額最大的那張是五千兩。
常升看了一眼地上的男子,後者已經嚇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了,渾身抖得像篩糠。
「一起帶走。」
常升眉頭微皺,冷冷的揮手下令:「把這男的關工地倉庫,趙四刀連夜押回京城交給錦衣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