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難得有午後的閒暇時光。
朱元璋坐在榻上，手裡捧著一碗銀耳蓮子羹，碗沿已經湊到嘴邊好幾次，卻沒喝進去幾口。
不知怎麼，碗裡的那些蓮子，越看越像朝堂上那些讓他心煩的奏摺。
馬皇后坐在一旁納鞋底，針線在她手中穿梭，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似乎是察覺到朱元璋突然沉默，她瞥了朱元璋一眼，又低頭繼續手上的活。
「又怎麼了？朝堂上的事，別拿到我這裡說。」
「妹子，你那個弟弟，咱是真管不了了。」
朱元璋放下碗，碗底磕在榻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馬皇后的手頓了一下，針停在半空中：「他又怎麼了？不是在濟世堂老老實實給人看病嗎？」
「看病？他那是裝死！」
一提起這事，朱元璋的聲音拔高了幾分，轉頭迎上馬皇后的目光，他又意識到自己是在坤寧宮，壓了壓嗓門：「王異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他躺在院子裡曬太陽，軌道的事他說不管就不管了，連問都不問一句，咱讓蘇柔盯著他，蘇柔現在倒好，天天給他煮茶做飯，成他的人了！」
馬皇后忍著笑，將針穿過鞋底，拉緊了線：「你不是說『舅舅』只要不添亂就行嗎？他現在沒添亂，你還不滿意？何況，你把小柔看得跟女兒一樣，一直讓他守在彪兒的身旁，替彪兒幫忙，現在他可是幫了大忙，一直幫著你們父子倆盯著這位國舅爺，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朱元璋拍了一下榻沿，蓮子羹在碗裡晃了晃，濺出幾滴：「咱不是不滿意，咱是覺得……他明明看得明白，就是不肯出力，歐陽倫的事，他肯定早就猜到了，可他就是不說，咱派去的人查來查去，還沒他一個郎中看得准。」
馬皇后放下鞋底，認真看著他：「重八，你到底想說什麼？是想讓他幫你查案，還是想讓他幫你修軌道？」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一本正經的回應：「咱就是想讓他動起來。他那個腦子，閒著也是閒著。」
馬皇后搖了搖頭，將鞋底擱在膝頭：「他閒了二十多年，不也活得好好的？你非要把人往火坑裡推，你要是真有事，直接去找他說，別在我這裡告狀。」
朱元璋哼了一聲，端起碗又放下：「咱去說？咱去了他更來勁，上次咱去，他躺在椅子上連站都沒站起來。」
馬皇后重新拿起鞋底，搖頭嘆息：「那你去找蘇柔，讓她幫你問，別指望我去說，我說了他也不聽。」
關於老朱和弟弟之間的這些事，她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每一次做個什麼事，老朱都要到她面前來說上幾遍，話里話外都是想讓她管一管馬秀。
可這麼多年的愧疚，怎麼好意思開口啊？
何況，自己的孫兒要是沒有弟弟在暗中幫忙，現在早就已經……
就這種情況，你別說是弟弟現在不幫忙了，就算弟弟現在要個爵位，她都得想辦法說服老朱答應。
又怎麼可能讓弟弟去做出頭鳥，頂著那些文官的各種彈劾去管軌道的事情？
朱元璋盯著馬皇后看了幾息，嘴張了又張，有很多話想說，可又說不上來。
他知道，這個世上最在意馬秀的人，就是眼前這個連針眼都要眯著眼穿的女人。
而且妹子對馬秀的愧疚，他早就已經看在眼裡。
現在讓妹子幫他說話，那可真是難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老朱只能轉移話題，打破沉默：「妹子，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了，蘇柔那丫頭，對你弟弟有意思？」
此話一出，馬皇后立馬抬起頭來，笑道：「瞎子都看得出來，你才知道？」
朱元璋搓了搓手，像是在盤算什麼：「那正好。蘇柔是咱養大的，她的話馬秀多少聽一些。咱讓她去打聽通源錢莊的事，馬秀總不能連她的面子都不給吧？」
馬皇后聞聲停下手裡的針，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朱元璋莫名有些心虛。
「你讓蘇柔去套馬秀的話？」
「什麼叫套話？是閒聊！妹子你放心，咱不會為難你弟弟，咱就是想讓他幫著分析分析，通源號背後到底是什麼人。」
馬皇后沉默了片刻，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針穿過厚厚的布底，發出輕微的噗聲：「我不管，反正弟弟好像很喜歡小柔，你可別讓他討厭小人，小柔這孩子也是苦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有個人疼，我把醜話說在前頭，馬秀要是不願意，你別逼他，要是小柔不願意……算了，他不會不願意。」
「咱什麼時候逼過他？」
「你沒逼他？那軌道工程是誰硬塞給他的？那些彈劾他的摺子是誰壓下去的？你嘴上說不管，實際上哪件事離得開他？」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最後他擺了擺手，大步往殿外走：「咱去找毛驤安排，不跟你說了。」
……
駙馬府，書房。
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燭火搖搖晃晃，將歐陽倫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他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本帳冊，不是燒掉的那套，那套是給人看的，這本才是真正的底帳，藏在他書房暗格里，連安慶公主都不知道，紙頁已經泛黃，邊角起了毛，每一筆往來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幾頁，面色越來越沉。
通源號。
十三萬兩。
利滾利。
咚咚咚。
突然，門被輕輕叩了三下。
歐陽倫的手猛地一頓，連忙開啟暗扣，將書本放進暗格。
「誰呀！」
「老爺，通源號來人了，是錢三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