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進來。」
老吳應了一聲,片刻,門被推開,一個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錢三爺四十來歲,身材瘦削,穿一身石青色緞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
他滿臉堆笑,但那雙眼睛不大,眼珠子卻轉得飛快,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什麼,進門後他拱了拱手,沒等歐陽倫開口,就自顧自坐到了客位上:「駙馬爺近來可好?」
歐陽倫沒有計較這個,他現在沒心思計較這個,直接開口詢問:「三爺深夜來訪,有什麼事?」
錢三爺從袖中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推到歐陽倫面前:「駙馬爺,這是這個月的帳,連本帶利,一共三萬兩千兩,東家說了,這個月必須清。」
歐陽倫沒有看那張紙,他盯著錢三爺,面無表情:「上個月不是說好了,寬限到年底嗎?」
錢三爺的笑容沒變,但聲音冷了幾分。他靠在椅背上,蹺起二郎腿:「上個月是上個月,這個月,東家改主意了,駙馬爺也知道,軌道工程的事鬧得滿城風雨,東家的生意也受了牽連,銀子回不來,東家沒法交代。」
「我一時拿不出這麼多現銀。」
「誰都有難處,大家也都能理解,駙馬爺這家大業大的,難處肯定比我們多!」
面對歐陽倫冷漠的回應,錢三爺一臉不在乎,似乎早有預料,起身走到書架旁,隨手抽出一本書翻了翻,又放回去,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隨意。
沒等歐陽倫開口制止,他話鋒一轉:「駙馬爺拿不出,可以用地契抵,您手裡那幾百畝地,雖然現在不值錢,但東家說了,他願意按市價收。」
「放屁!」
歐陽倫面色一變,張嘴罵出聲。
那些地是他囤的,沿軌道規劃線路,一處一處買下來的,他花費了多少工夫?
不說這期間為了隱瞞身份,他費了多少心思,光是派了十幾個人,用別人的名義,一點一點收攏,就花費了不少銀子,為的就是軌道修通之後,地價翻倍,一本萬利,現在賣,等於割肉。
「三爺,你回去告訴東家,再給我兩個月,兩個月之後,連本帶利,一文不少。」
「話我肯定是可以帶到的!不過……」
錢三爺轉過身,笑容終於收了起來,沒了那層笑:「駙馬爺,東家讓我帶句話,您做的事,不是只有皇上一個人知道,通源號能幫您,也能不幫您。」
啪。
話音落下的一瞬,夜風從窗縫中擠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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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三爺默默地站在原地,看著一直沉默不語的歐陽倫,不由得心裡發緊。
不是得罪不起駙馬爺,而是駙馬爺無依無靠,要真逼急了,來個魚死網破,可就得不償失了。
隨著歐陽倫一言不發,氣氛變得愈發壓抑。
這股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錢三爺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久到他都打算開口安撫兩句時,才聽見歐陽倫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一個月,一個月之內,我想辦法。」
「好!一個月的時間,我還是能做主的。」
聽到歐陽能鬆口,錢三爺重新掛上笑容,站起身,撣了撣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拱手道:「那就一個月,駙馬爺,告辭。」
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不緊不慢。
直至院門關上,錢三爺消失在視線中,歐陽倫猛的一拳砸在書案上。
砰。
一聲悶響,硯台跳起來,燭火跟著一晃。
老吳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他跟著歐陽倫十幾年,從沒見老爺發這麼大的火。
「老吳。」
歐陽倫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在。」
「去聯絡漕運碼頭那邊,找趙大,告訴他,上次的活沒幹成,這次換地方,銀子加倍。」
歐陽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露出了幾分決絕。
姓王的停了所有的征地,目的就是為了讓試驗階段的地方先發展起來。
既然如此,那就攪黃這件事,讓另一個人上台!
至少得找一個信奉馬秀的人上台,這樣其他地方才會同時開啟征地這些事。
老吳猶豫了一下:「老爺,皇上那邊……」
「皇上不會一直盯著。」
歐陽倫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王異已經結案了,他以為沒事了,趁這個空檔,動手,再拖下去……去!」
漕運碼頭的傍晚比別處來得更早一些,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堆成小山的麻袋就把僅剩的光線擋得嚴嚴實實,窩棚里已經點上了一盞油燈,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將幾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趙大蹲在條凳上,手裡端著一碗劣酒,碗沿缺了個口子,酒水順著缺口往下滴,他也不在意,仰頭灌了一大口,用袖口抹了抹嘴。
在他面前的桌上擺著魚塊、鹹菜和兩壇還沒開封的酒,壇身上糊著碼頭酒鋪的標記,全都是最便宜的那種。
他和二狗、劉四、歪嘴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了一圈。
二狗喝得臉紅脖子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拍著桌子罵:「張德茂那個王八蛋,自己吃肉,連湯都不給咱們留,現在好了,腦袋都快保不住了!」
趙大一腳踹在他坐的條凳腿上,二狗一個趔趄差點摔了,酒灑了一手:「小聲點!你他娘的嫌命長?」
二狗穩了穩身子,縮了縮脖子,聲音低了下去,但嘴沒停:「趙哥,我說的是實話,張德茂這些年從碼頭上撈了多少?咱們兄弟幾個連湯都沒喝上幾口,現在他出事了,活該。」
劉四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趙哥,聽說上次燒倉庫那活兒,是駙馬爺讓乾的?真的假的?」
趙大沒有立刻回答,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掛在胡茬上,亮晶晶的。
短暫的沉默後,他袖口蹭了一下下巴,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活兒沒幹成,銀子沒拿到,兄弟幾個白跑一趟,二狗還被那小子踹了一腳,瘸了三天。」
二狗一聽這話,臉更紅了,不知是酒勁還是惱的:「那小子算個什麼東西?不就是馬秀身邊的一條狗嗎?要不是他帶了人,我一個人能打他三個!」
歪嘴嘿嘿笑了兩聲,露出幾顆黃牙:「二狗,你吹牛的時候能不能先把褲腿上的泥拍乾淨?那天你趴在地上裝死,當我沒看見?」
「你跑得快?你當時躲到貨堆後面去了,我親眼看見的!」
「我那叫迂迴包抄!」
「包抄個屁,你就是慫!」
「行了行了,別吵了。」
趙大敲了敲桌子,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跟你們說個事,那邊又來找了。」
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