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
徐妙錦在城外的驛站等了又等,總算瞧見幾匹馬沿著官道過來。
領頭那匹棗紅馬上坐著的人,腰杆挺得筆直,大氅被風吹得呼呼響。
她往前跑了兩步,又停下來,站在原地不動了。
不多時,棗紅馬在驛站門前停住,徐達翻身下馬,動作還是那麼利索,看不出半點老態。
他看了一眼女兒,把韁繩丟給身後的親兵:「站這兒幹嘛?凍不死你?」
「這不是等你嗎!」
徐妙錦鼓著嘴,先是翻了個白眼,又上前兩步拉住徐達的手:「爹,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一個時辰!腿都麻了!」
「那你回去啊,誰讓你等了?」
徐達邁步就往驛站里走,好像一點兒都不在意。
徐妙錦追在他屁股後面,低聲嘀咕:「爹!我好心來接你,你就這個態度?」
「我讓你來接的?」
「皇上讓我來的!」
徐達腳下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皇上讓你來,你就來?」
徐妙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進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徐達掀帘子進了驛站廂房,親兵們識趣地退到外面守著。
房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徐達脫了大氅往椅背上一搭,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喝了一口,又看了女兒一眼:「站著幹嘛?坐。」
徐妙錦磨磨蹭蹭地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難得沒有嘰嘰喳喳。
父女之間有些話根本不需要挑明,只是目光相撞,就能大概猜到是什麼情況。
徐妙錦這麼著急的跑過來迎接父親,自然是察覺到了什麼事。
事實也正如她所想的那樣,徐達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聽說你把自己許出去了?」
徐妙錦猛地抬頭,連連擺手:「誰說的?沒有的事!」
「皇上八百里加急給我寫了封信,你說我知不知道?」
徐妙錦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低下頭,聲音小了下去:「誰說我把自己許出去了?我就是去學了學醫術。」
「學醫?你跟著國舅爺學醫?」
徐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從兜里掏出了那封信:「皇上說你看上馬秀了,問我什麼意見,你倒是先斬後奏,問都不問我一句,現在你告訴我,你是去學醫?」
「我這不是沒來得及嗎……」
「沒來得及?你在京城晃悠了多久,你跟我說沒來得及?我以為你真的是來找你姐姐的!」
眼看父親動怒了,徐妙錦不吭聲了,低垂著腦袋一動不動。
徐達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里又是無奈,又是心疼,語氣終究還是緩了下來:「你就這麼喜歡他?」
徐妙錦低著頭,手指揪著袖口,過了很久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有什麼好的?」
「他……「
徐妙錦張了張嘴,像是突然被問住了,話明明在嗓子裡,可就是說不出來。
醫術好?不對。
膽子大?也不對。
憋了半天,徐妙錦說了一句:「他跟別人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他不慣著我。」
此話一出,徐達挑了挑眉,下意識的抄起茶杯,想要砸向女兒。
可徐妙錦壓根沒注意到這些,提醒馬秀時,她轉頭看著旁邊,自顧自地說起來:」以前認識的人,要麼怕你,要麼怕姐,要麼就是圖我家的勢,他不一樣,他剛認識我的時候,就敢跟我吵,一點兒都不讓著我,後來……後來他知道我是誰了,還是那樣,該吵吵,該罵罵,從來不會因為我是什麼郡主就讓著我。「
」那你圖他什麼?圖他罵你?「
」圖他把我當個人看。「
聽到這樣的回答,徐達手的力道一個沒穩住,茶杯瞬間粉碎。
他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敢不把徐妙錦當人看!
這妮子從小到大,只要在外面受了委屈,就算他不管,皇上也會出面管。
這會兒居然說出這樣的話?
」那個蘇柔呢?「
短暫的沉默後,徐達重重地嘆了口氣:「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身份?」
」我知道,她先來的。「
」什麼意思?「
」她比我先認識馬秀,也比我先……「
」你不介意?「
」介意。「
徐妙錦的聲音有點悶,偏偏嘴:」但是我問了馬秀,他說喜歡我,也喜歡她,他說他不想騙我。「
徐達看著她:」所以你就忍了?「
徐妙錦沉默了很久:」我不是忍……我就是不想讓他為難,他為難了,我也難受。「
話音落下,徐達心裡剛生出的些許殺意,瞬間被疑惑淹沒。
從她滿地亂爬到現在,徐達從沒見過她這副樣子,以前她想要什麼,從來都是伸手就拿,拿不到就鬧,鬧不到就哭,從來沒學會過忍讓兩個字。
在這個不用忍讓的時候,居然提出了忍讓?
這國舅爺到底是什麼來頭!
「我也不是說別的,我覺得我和蘇柔之間也沒必要爭得頭破血流,我跟她相處的挺好的。」
「皇后娘娘也問過了,馬秀其實也沒說什麼,只是我覺得馬秀不會把我和她區分開!我想馬秀應該也不知道吧……」
「其實馬秀也挺累的,天天被皇上逼著幹這干那……」
說著說著,徐妙錦就開始為馬秀鳴不平,悄無聲息的把話題給引走。
徐達默默的聽著,突然覺得眼前的女兒有些陌生。
一個刁蠻成性的丫頭,這會兒還去考慮別人的感受,真是難得一見。
「不用說了!」
片刻,徐達出聲打斷她的話,忽然說了一句:」明天我去見他。「
徐妙錦渾身一愣,連忙提醒:」爹,你別嚇到他!」
「我只是去看看他。」
徐達打斷她,沒好氣的說道:「你爹當年去打仗的時候都沒看你這麼緊張!」
「沒說別的,我就怕你嚇到他。」
「你爹長得很嚇人?」
徐達眼睛一橫,抬手指向門外:「滾滾滾,你要是能有你姐一半省心,我何必跑這麼遠回來?」
面對父親的驅趕,徐妙錦揉了揉鼻子,咧嘴一笑:「姐也見過他,姐說她挺好的!」
「你就是抱起茅坑裡的臭石頭,你姐都說好!」
徐達猛翻一個白眼,手一拍桌子:「滾。」